第八十五章：七日流萤，千年一诺
那渡劫大妖击退巫家修士，转向苏书，声如闷雷：“你等何人，擅闯妖界？”
苏书强撑着几近破碎的身躯，怀中抱着气息奄奄的琳娜，声音嘶哑绝望：“前辈....求您....先救她....救她........”
大妖化为人形，伸手探查琳娜伤势，片刻后眉头紧锁：“经脉尽碎，神魂溃散，纵是真仙临世，也难回天。”但见苏书眼中那蚀骨的哀求，他终是不忍，打出一道精纯妖元，暂时封住琳娜最后一丝游离的神识。
“人族小辈，若无通关文书，依律当驱逐出境。妖界非你避祸之所。”大妖公事公办，想到被渡劫修士追杀至此，绝非寻常人物。
“我....是青丘故人....”苏书意识已开始模糊，全靠意志强撑，“特来投奔....请前辈通传....涂山鸿厘与涂山羽洛....便说....故人来访........”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涂山鸿厘？！”大妖闻言一惊，那位可是上古时期名震妖界的青丘妖皇！他不敢怠慢，当即挥出一道妖风，卷起昏迷的二人，直送青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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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黑暗与梦魇吞噬了苏书。
梦中，如意庞大的身躯在幽蓝指芒中寸寸碎裂，化为漫天血雨，那憨厚带血的笑容反复出现，伴随着震天的夔哞：“小哥！走啊！”
场景切换，夔牛牛那豪迈的身影立于虚空，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兄弟！我那小辈交给你，我放心！对了，我那小辈怎么样了？没给你添麻烦吧？”
梦中的苏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无边的愧疚与自责如同毒藤般缠绕心脏，几乎要将他勒窒息。他没有保护好如意，辜负了夔牛牛的托付，他眼睁睁看着如意为救他们而形神俱灭！这份痛楚与悔恨，深深刻入他的神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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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荒原边缘。
清微掌门与洛青云立于云端，方才那场惨烈的追杀与逃亡，尽收眼底。
青云面露不忍与疑惑：“掌门师尊，方才为何不出手？那夔兽他........”
清微掌门目光深邃，仿佛看透万千因果：“巫家自以为隔绝天机半时辰，我蜀山便毫无察觉？只是懒得理会罢了。至于苏书此子........”他顿了顿，“他身上因果太大，连姬家、赢家欲共同承担，都被他拒绝。此子重情重义，亦有担当，他既选择了自己的路，这因果便需他自己去了结。巫家这笔债，也需他自己去讨。旁人，无从插手。”
青云叹息：“可巫家竟敢屠戮天地间唯一的夔，此等因果，他们承受得起吗？消息若传出，妖族岂会善罢甘休？”
清微掌门微微一笑：“那夔，倒未必就彻底湮灭了。关键一刻，我暗中出手，勉强护住了他一丝真灵不灭。只是受损太重，已送入蜀山聚灵大阵滋养温养，至于何时能苏醒........或许是两千年，或许是三千年，且看他的造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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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山，客舍之内。
苏书在无尽的悔恨与梦魇中挣扎，赢常与姬如月的告诫言犹在耳。若他不放弃世家庇护，如意是否就不会死？强烈的自责与仇恨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猛地睁开双眼，泪水混着冷汗浸湿了衣襟。
一双琥珀色的、圆溜溜的眼睛正凑近了好奇地盯着他。
“羽洛！”苏书声音沙哑。
“小哥！你醒了！”小胖狐狸惊喜道，但看到他脸颊未干的泪痕，想到琳娜的情况，眼神不由得黯淡下去，岔开话题，“你的伤太重了，先别动！我就知道你命硬得很，被渡劫期追杀都死不了！想当年你练气期就经脉逆转，我都以为你死定了........”
这时，一位化作人形的狐族老者走入屋内，气息渊深，竟是渡劫修为。“小友醒了便好，老夫为你疏通经脉。”说罢，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妖力涌入苏书体内，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躯。半刻钟后，苏书才勉强能坐起身。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老者摆摆手：“小友且安心静养。”又对羽洛道，“好生照顾你朋友。”羽洛连忙应下。
待老祖离去，羽洛扶着苏书，忍不住嘀咕：“小哥你真行，我们这位老祖宗常年闭关，等闲不见客，居然亲自为你疗伤！你面子可真大！”
苏书苦笑：“或许，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羽洛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清楚，自己虽是嫡系，但绝无这般大的颜面。
羽洛扶着苏书，缓缓走向琳娜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苏书的心猛地一沉。琳娜安静地躺在软塌上，面色苍白如雪，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无边的愧疚瞬间淹没了苏书。他踉跄走到床边，轻轻握住琳娜冰冷的手。是因为他，她才卷入这场追杀；是因为他，她才落得如此境地！那毁灭的一击，本该由他来承受！他看着琳娜安静的睡颜，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相替。这份沉重的情债与愧疚，几乎要将他压垮。
羽洛在一旁低声道：“小哥....金翅大妖送来时就说，她心脉已绝，全靠一口妖气吊着....方才老祖也来看过，说....说她也只剩七日之期了........”
七日！
苏书浑身一震，天意竟如此弄人！当年他寿命仅剩七日，离她而去；如今重逢，却是她的生命只剩下七日........小哥我们先出去，等她自己醒来
.....
琳娜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望着窗外青丘山飘落的桃花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碎。她静静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每一声都像是在为她最后的时光倒计时。
“还有七天。”她轻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口。那里，一颗心正逐渐失去最后的光泽。
门外传来脚步声，琳娜迅速将那一丝哀伤藏入眼底。
“琳娜，看我带来了什么。”苏书推门而入，手中小心翼翼捧着一团用灵力护住的、闪烁着红光的妖界萤火虫。
他身后的羽洛眨着琥珀般的眼睛，快言快语：“这娃儿，比袁己那娘们好看多了，一看心肠就好！”
琳娜微微侧头，声音虚弱：“袁己....是谁呀？”
苏书瞪了羽洛一眼，羽洛立刻用爪子捂住了嘴。
羽洛忽然凑近，用鼻子轻轻蹭了蹭琳娜的手背，一股暖意缓缓蔓延。琳娜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微笑。
“羽洛很喜欢你。”苏书注视着她，眼中是难以言说的痛楚与温柔。
琳娜抬头望向他，眼中带着一丝恳求：“这七日....你可愿陪我？”
“不止七日。”苏书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无比坚定，“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延续你的生命！”
琳娜只是微微一笑，没有争辩。天命如何，她心中明了。
第一日，他们去了桃林。花瓣如雨，琳娜靠在苏书肩头，羽洛在她膝上打盹。苏书讲述着修真界的趣事，刻意避开所有沉重的话题。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琳娜忽然问。
“那时候....我好像也只剩下七日寿命....真是造化弄人。”苏书轻笑，笑声中带着苦涩，“现在我才知道，最后的时光，定要与心爱之人一起度过。”
琳娜笑了，眼中闪过昔日的微光：“那时....顾虑太多，现在....可明白了？”
羽洛跳下地，笨拙地追逐一只蝴蝶，那憨态让两人不禁同时笑了起来。琳娜的笑声清脆却短暂，苏书听出了其中的勉强。
第二日，苏书为琳娜梳头。青丝如瀑，却已失却光泽。梳子滑过，带下几缕发丝，苏书悄悄将它们藏入袖中。
“听说....狐仙能为人实现愿望。”琳娜望着玩耍的羽洛轻声道。
“你想许什么愿？”羽洛抬起头。
“希望来生....还能遇见苏书。”
铜镜中，苏书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作无尽的温柔：“今生尚未结束，何必谈来生。”
羽洛跳上妆台，用头蹭着琳娜的手臂，似在安慰。
第三日，细雨潺潺。他们在廊下听雨，羽洛偎在琳娜脚边。琳娜的脸色愈发苍白。
“雨中的桃花....很美，不是吗？”她轻声说，“即使知道明日或将凋零....今日依然绽放得毫无保留....”
苏书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第四日，琳娜咳血了。她悄悄掩去痕迹，但苏书还是察觉了。他整日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傍晚，一只未开智的小狐狸叼来一株发光的灵草，放在苏书面前，眼神期待。
“没用的....”苏书抚摸着小狐狸的头，“但....谢谢你。”
小狐狸似懂非懂，仍固执地把灵草推向琳娜。
第五日，琳娜已难以下床。苏书抱她到院中晒太阳，羽洛乖巧地卧在她膝上。
琳娜望着他：“答应我....我走后，你不要沉溺于悲伤....修真路漫，你需....继续前行....”
苏书沉默良久，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第六日，琳娜眼中只剩微弱的光，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苏书不离左右，羽洛也安静守在床边，不时轻舔她的手背，仿佛想给予她力量。
深夜，琳娜忽然醒来：“我想看星星。”
苏书抱她到院中长椅，羽洛跃上卧在两人中间。夜空如洗，星河璀璨。
“每一颗星....都是一个故事吗？”琳娜轻声问，“我们的故事....也会变成星星吗？”
“会的。”苏书将她搂紧，“会是最亮的那一颗。”
最后一日的黎明，如期而至。
琳娜已虚弱得说不出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苏书靠近。
苏书握住她的手，泪水滴落在她手背：“这七日，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琳娜，我以道心起誓，此生非你不娶！”
修士以道心起誓，因果极大。琳娜眼中涌出泪水，不忍他如此自缚。
就在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刹那，琳娜忽然看着苏书，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小苏苏....你不觉得....我的声音....有些耳熟吗？”
苏书猛然一惊，一段被遗忘的记忆涌上心头
琳娜：“当年....在我意识深处，帮我对抗恶念，驱赶不祥的....是你？！
苏书：你是....武神？”
“对....也不对。”琳娜的声音缥缈，“只是一道....残念罢了....”
她断断续续地诉说：当年不祥攻击苏书时，她太虚弱无法相助，后来勉强分出一丝仅有练气初期的分身，恰遇琳娜本尊与那爷爷走散误食毒草身亡，便附身其上，前来救苏书........后来知他仅有七日寿命，却无力相助，只能默念若他度过劫难，便来报恩。
苏书大喜：“那你不会死了？！”
“但这化身....终要消散了....我的本体....在诸天万界之外....”
“我们还能再见吗？”苏书急切地问。
琳娜想说可以，但最终只是轻叹：“这一界....修为太弱。你不知人界之外还有大千仙界....那里真仙遍地....半仙亦非顶点....而你界最高，不过半仙........”
“那我便努力修行！直至能横渡诸天！”苏书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火焰，“对了，天地大劫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不止是你们一界之劫....”琳娜眼神凝重，“诸天万界，包括大千世界....皆被卷入....上一纪元，有无上仙帝存世....依然失败了....你们这一界，这一纪元还未诞生过....真正的长生者........”
“那我一定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横扫诸天，终结大劫！”
琳娜望着他，眼中充满希冀与怜惜：“希望....你能有那一天....”但她深知，能达到那一步者，一个纪元也难出几个。
“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苏书紧紧盯着她逐渐虚幻的身影，“你愿意嫁给我吗？”
琳娜笑了笑，那笑容一如初见时那般明净动人，却带着无尽的遗憾与缥缈。
“好........”
话音随着她的身影，渐渐消散在青丘山温暖的晨曦与桃花雨中，唯有一丝淡淡的余温，还残留在苏书徒劳伸出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