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跨时空的托付

半月时光匆匆而过，苏书已将脑中所得消化了七七八八。静极思动，他决定出门走走，散一散心。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巫都某些可能与故人相遇的路径。无论是袁己还是余少林，此刻他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心中的隔阂既生，便如破碎的琉璃，纵使勉强拼凑，裂痕终究难消：破镜不能重圆，人心也是。既不知如何处置，索性便不再去想，暂时远离这一切纷扰。

他心中蓦然浮现出一个目的地..........夔州。想起那个名叫小琳娜的丫头，苏书沉寂的心湖不由泛起一丝难得的暖意与轻松。当初他被至信之人抛弃，身陷大荒山绝境，险些命丧山魈之口，是那个善良的小女孩如同照亮黑暗的一缕微光，救了他，给了他片刻的温暖与庇护。那时他自忖仅剩七日寿命，不愿拖累他人，只得留下纸条不告而别。

如今劫后余生，筑基功成，也是时候回去看看那个曾予他温暖的小恩人了。

随着上古遗迹彻底闭合，汇聚于巫都的四方修士也已潮水般退去。原本熙攘的飞舟也冷清了不少，前往夔州的路费，竟也从一百灵石降到了五十灵石。

苏书付了五十灵石，登上异兽马车。凭栏远眺，窗外大山呼啸而过，他脑海中不禁开始勾勒与小琳娜重逢的画面：那丫头见到他，是会惊喜地跳起来，还是委屈地埋怨他不告而别？

想着想着，一抹不自知的、温和的笑意悄然爬上了他的嘴角。

来到夔州，苏书凭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寻至琳娜的家。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与他记忆中的画面截然不同。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一座雅致的庭院别墅，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别具一格，温暖而宁静。可如今，不过短短大半年光阴，哪里还有别墅的踪影？

此地距离夔州居民区不过十余里，苏书原本还以为琳娜的父亲是偏爱清静，才将家安在离闹市稍远之处。可眼下，莫说是别墅，连一丝砖瓦痕迹都无处可寻，只有一座草木新生的寻常小山丘，寂寥地坐落于此。

景象与记忆的剧烈冲突，让苏书的思维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几乎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地方。

他茫然地四下环顾，目光最终落在小丘旁的一块岩石上。那上面似乎刻着些什么。他快步走近，凝神看去..........是一行清晰却略显匆忙的字迹。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琳娜的笔迹。

上面写着：家中有变，我们一家外出游历去了。若有缘，一定会再见！

看到这行字，苏书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字迹清晰，语气也还算平静，至少表明她是主动、安全地离开的。便在石头上方刻上：我会一直等你小娜娜.....

虽然重逢的期待落空，但确认了她安然无恙，苏书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缓缓放了下来。山风拂过，只余下淡淡的怅惘。

漫步在夔州的街头，不知不觉间，苏书竟走到了长江畔。

在这个变异后的世界，长江早已变得无比浩瀚，波涛汹涌，一眼望去几乎不见对岸，恍如一片无边无际的内海。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苏书忽然觉得有些饿了。

筑基修士虽能依靠吐纳灵气补充体力，但口腹之欲犹在。他望向江中，只见水面之下不时有灵光游过..........那是发生了异变的鱼类，周身灵气浮动，显然已非凡品。这种灵鱼在夔州极受欢迎，价格高昂，一条便能卖到十枚灵石。而一枚灵石，足以在凡人城镇兑换十万金币，可谓价值连城。因此，常有不少练气期修士专门来此捕鱼，以求换取修行资源。

对苏书这等筑基修士而言，抓几条鱼自然不费吹灰之力。他心念微动，灵力透体而出，悄无声息地没入江水，轻而易举地束缚住一条肥美的灵鱼，将其凌空摄来。

他以法术生起一团虚火，慢条斯理地将鱼烤得两面金黄，香气四溢。享用完一条，仍觉意犹未尽。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不远处的水面下，有一条体型不大、却格外灵动的鱼儿。它并未迅速游开，反而在原地摆了摆尾巴，一双鱼眼竟仿佛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分明是在挑衅他。

苏书失笑，再度操控灵力抓去。可那鱼儿狡猾异常，身子一扭便灵巧躲开，甚至还故意跳出水面试探，尾巴拍打水花，得意洋洋。

一次失手，那鱼更是嘚瑟，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苏书一时竟被这小鱼儿激起了好胜心，干脆纵身一跃，潜入江水之中。

筑基修士已能自行运转灵力，护体罡气自然形成，使他在水中如履平地，行动自如。他锁定那条调皮的小鱼，一路追去。可那鱼儿实在滑溜，总是在看似即将被捉住的瞬间溜走，还不忘回头“嘲讽”一番。

一追一逃，不知不觉竟已深入江底。周围光线逐渐暗淡，水压增大，四周一片寂静幽深。到了最后，连那小鱼儿也不知钻到何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书独自立于深深的江底，四周是无声流淌的浩瀚江水与沉积万年的泥沙。他望着这片神秘而陌生的水下世界，忽然心生奇想：既然来都来了，何不探索一番？这广阔长江之底，会不会也像传说里的东海那样，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龙宫遗迹？

这个念头一出，便再也按捺不住。苏书收敛心神，催动护体罡气，开始在这幽暗的江底缓缓前行，仔细探索起来。

漫步于深邃的江底，苏书的目光被一座巍峨巨山所吸引。这山体竟是从江底深处贯穿而上，直插云霄，宏伟得令人窒息。他游近山体底部，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悄然浮现，仿佛冥冥之中与此地有着某种因果牵连。

沿着斑驳潮湿的山壁缓缓探索，他忽然发现了一个被水草隐约遮掩的洞口。洞旁岩石上，刻着数道古老而晦涩的符文，隐隐流动着灵光，显然并非自然形成。

苏书未多犹豫，身形一动便向洞中游去。山洞初时狭窄，越往内部却越发开阔。更令他惊奇的是，洞内竟滴水不入，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江水彻底隔绝在外。显然，这并非寻常洞穴，而是一处被精心布置过的上古修士洞府，且整个空间都被一座极其玄奥的大阵所笼罩。若非机缘巧合，恐怕即便修为远高于他，也绝难发现此地。

就在他仔细打量这处遗府时，洞内大阵忽然运转，道道灵光亮起，汇聚于中央。一团炽烈红光自阵心缓缓浮起，光晕之中，似乎有什么活物正在缓缓苏醒。

那红光所散发出的威压极其恐怖，苏书只觉得浑身灵力的运转都为之一滞。他毫不怀疑，莫说自已仅是筑基，哪怕修为再高几个境界，只要触及这红光外围的力量，也必会被瞬间碾为齑粉。

他心下骇然，正欲后退，那团红光却似有感应般，忽间向他飞来！

苏书避无可避，心中一片冰凉，自忖今日恐怕要交代于此了。

然而，预想中的毁灭并未降临。那红光在他身前尺许之地稳稳停住，非但没有攻击，反而传递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探寻之意。

未等他反应过来，整座洞府大阵骤然全面开启！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吞噬之力爆发开来，不仅疯狂抽取着洞内积攒万载的灵力，更是蔓延至外界。顷刻间，整个夔州地界的天地灵气都为之躁动，如同百川归海般，向着这江底山洞奔涌而来！

“怎么回事？！”

“灵力在飞速流逝！”

夔州府内，诸多高层修士骇然失色，纷纷惊起，却完全不明所以，只能感受到那令人心悸的天地异动。

浩瀚无尽的灵力疯狂注入那团红光之中，使其光芒愈发璀璨耀眼。终于，红光轻轻一震，一个古老而略显疲惫的意识，缓缓苏醒。

它“看”向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苏书，沉默了片刻，发出一道似感慨似疑惑的意念波动：

“故人的气息..........”

苏书凝神望去，只见那璀璨红光之中，赫然包裹着一头身形模糊却威仪犹存的异兽..........其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仅有一足，周身环绕着古老而苍茫的气息。

正是传说中的夔！

他心神激荡，一个无比熟悉的称呼脱口而出：“夔牛牛！”

红光中的夔兽缓缓睁开巨目，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岁月，落在苏书身上。一道浑厚却带着些许疲惫的意念响起：“..........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你是他们的后人？”

苏书猛地惊醒..........此刻的他并非倾城皇子，只是苏书。眼前的夔牛牛，自然不认识他。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他激动难耐，却不得不按捺住，迅速编道：“晚辈家族中确有记载，我先祖曾与夔族一位大能、名为‘夔牛牛’的前辈，乃是生死之交。”

“历经无数岁月，骗子我见得多了。”夔的意念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带着审视的威压，“我感知到你的血脉之中，并非任何一位故人的血脉。说，你先祖究竟名讳为何？若有半句虚言，顷刻便让你魂飞魄散！”

苏书心头一凛，这才想起自己并非叶家血脉。情急之下，只得继续圆谎：“晚辈这一支的先祖..........实为被收养的义子。收养他的，正是叶倾城！其道侣，乃是圣女！”

为取信于它，苏书紧接着将龙宫遗迹的过往、如何与夔牛牛相识、乃至倾芸暴打金鹏等诸多细节一一道出，这些都是万古前小的不能在小的小事儿，绝非外人所能知晓。

红光中的夔沉默了片刻，那股凌厉的杀意缓缓收敛，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原来如此。竟是倾城兄弟将往事记录了下来，传承至今..........真是遥远的时代了。今夕，是何年？”

“新历103年。”苏书答道，“自公元202X年天地巨变，启用新历。不过前辈您想必不知..........”

他迫不及待地追问出心中最深的牵挂：“前辈，我想请问..........当年大劫将至，神州守护大阵破碎一口，域外强敌入侵..........后来究竟如何了？帝后..........帝后她怎么样了？”

红光波动，传来夔沉重而悲伤的回应：“依稀记得..........那时域外之敌直指人族皇城。我妖族星夜驰援..........终究，晚了一步。帝后..........她战死了。整座皇城，唯有圣女与倾城皇子被帝后以人皇剑撕裂虚空传送走..........得以生还。”

得以生还？苏书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原来..........他与那不知名的世家女子所经历的，真的只是以第一视角，体验了万古前倾城皇子与圣女的一段记忆烙印？

可这说不通！为何那位皇子的性格会与他如此相像？为何帝后最后会对他说“你也是我的好皇儿”？难道..........是帝后修为通天，在那一刻感知到了什么跨越时空的联系？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急声再问：“那..........皇子和圣女，后来如何了？”

“后来..........我们汇合残部，重建皇城，一同杀向域外..........但更多的，记不清了..........”夔的声音变得愈发微弱断续，“我..........只是一缕即将散尽的残念，没有多少时间了。”

“只记得..........后来，过了三百万年，大劫降世，夔族..........似乎也遭遇大难，近乎灭族。红光之内，是我拼死护下的最后一个小辈..........依靠这座大阵滋养至今，本即将出世。我感知到故人气息，才勉强苏醒..........”

“我这意识..........即将消散..........幸好，遇到了故人之后..........”它的意念带着最后的恳求，“它还需几百年温养方能出世..........届时，请你来接引它、照顾它..........”

“我与你祖上倾城大帝、圣女人皇乃是八拜之交..........如今，只能拜托你了..........”

话音渐悄，那庞大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彻底消散于红光之中。

洞府内重归寂静，只余下苏书还未回过神“后来倾城皇子成为了倾城大帝，圣女成了人皇”.....

那团包裹着幼夔的红光静静悬浮，散发出柔和而亲近的气息，仿佛认可了苏书这位“故人之后”，将其视为了新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