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归途有风,久别重逢
来时路,风餐露宿半年余,归时途,乘坐姬家飞船而行仅三日。
姬如月的飞船将众人安稳送至巫都边界。分别之时,貔貅绕在苏书脚边呜咽不止,银白的绒毛在风中微微颤抖。苏书俯身揉了揉它的脑袋,轻声道:“跟着月儿,她那里有好吃的,也安全。”他目光深远,心中却如明镜——前方自身大劫未卜,他不能再将这小兽置于险境。
姬如月并未多言,只是深深看了苏书一眼,纤手轻招,貔貅便依依不舍地跃入她怀中。飞船化作流光消失于天际,苏书独立良久,方转身带领孩子们走向那座建于废墟边缘、却充满生机的孤儿院。
孤儿院名为“归园”,是战火中幸存者们共同构筑的方舟。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有一段被命运撕扯过的过去。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唤作“小雨”。她父母皆丧于三年前那场席卷巫都的兽潮,被发现时,她正躲在坍塌的灶台下,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早已冰冷的馍馍,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过于安静的大眼睛。
还有一个总是咧着嘴笑的小男孩,名叫“石头”。他父亲曾是低阶修士,死于门派争斗,母亲随后病逝。他被遗弃在街头,靠捡拾残羹冷炙活下来,却依旧相信“吃饱了饭,就能看见太阳”。
他们衣衫或许陈旧,却浆洗得干净,小脸或许瘦削,眼睛却亮得像落进了星星。见到阎林和两位金丹老师归来,孩子们欢呼着从院子里奔跑出来,像一群归巢的雏鸟,灿烂的笑容纯粹得能融化最坚硬的寒冰。他们争先恐后地喊着“院长爷爷!”“慕容老师!欧阳老师!”,那笑声如银铃般洒满荒芜的庭院,仿佛过往的所有阴霾都从未存在。
阎林——如今不再是袁家女婿,只是“归园”的阎院长——弯下腰,将一个最小的孩子抱起,脸上是苏书从未见过的、温和而踏实的笑容。慕容与欧阳亦放下修士的矜持,笑着检查孩子们的课业,询问他们是否听话。
飞晕也在这里帮忙,他的腿伤未愈,行动稍显不便,却耐心地陪着几个孩子演练最基础的强身法门。谭掌柜虽已身死道消,但他的魂灯似乎就长明于此,守护着这片他用灵石与生命换来的净土。
苏书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将一路的风尘与心底的波澜悄然抚平。他将飞晕唤至一旁,不仅将谭掌柜留下的店铺正式交托给他,也将自己那间充满了回忆的杂货店一并赠出。
“店铺所得,皆用于此间开销。”苏书叮嘱道。
飞晕重重点头:“苏道友放心,谭掌柜的事,就是我的事。”
唯独杂货店的二楼,苏书加了一把锁。
“上面就不必打理了。”他轻声道。
那里有他简单却温暖的被窝,还有角落里,那只小胖狐狸曾经酣睡、如今空置的小窝。那是一方不容惊扰的旧梦。
诸事已毕,苏书最后看了一眼在院子里奔跑嬉笑的孩子们,他们正拉着手,绕着慕容和欧阳唱着不成调却欢快的歌谣。他与阎林、飞晕等人郑重道别,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于巫都苍茫的暮色里。
他将继续他的路,去天地间感悟他的道,去面对那已知或未知的劫难。而身后这片用善意与牺牲浇灌出的“归园”,以及孩子们无比灿烂的笑声,将成为他道心中最温暖的一缕星光,照亮前路
......
苏书独行于巫都与夔州交界的苍茫大山中。风雪初雾,林寒涧肃,他在一处幽僻山壁前驻足——那个山洞赫然在目,正是当年琳娜带他躲避“夜色”的旧地。
洞中仿佛还残留着昔日的惊惶与温暖。他想起将短剑拿在手中的琳娜要了结自己时的决绝,更想起她举剑时颤抖的手和泫然欲泣的神情。那般模样,倔强又可怜,让他如今想起,嘴角仍不由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就在他沉湎于回忆之际,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自身后蓦然响起:
“嘿!世家的女婿,咋滴,不想当上门女婿咯?”
这声音……如此熟悉!
苏书猛地回头,只见风雪初停的月光下,一道窈窕身影立于一株覆雪青松之旁,笑吟吟地望着他。不是琳娜又是谁?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当年那张小乖小乖的脸庞已然长开,褪去了青涩,出落得明艳照人,眉眼间顾盼生辉,竟已是元婴修士的气度风华。
“琳娜!”
苏书又惊又喜,大步上前。两人相视一笑,随即自然而然地张开双臂,紧紧相拥。一切的离别与时光,仿佛都在这个拥抱中消弭于无形。
夜深山荒,即便已是寒暑不侵的元婴之体,苏书仍习惯性地挥手生起一团篝火。跳动的火焰驱散了黑暗,映照着她依旧灵动的眼眸和他带笑的脸庞。
两人围火而坐。琳娜告诉他,自己是为寻找一丝天人感悟游历至此,万万没想到会遇见他。
“还以为你安心在魔都当你的贵婿呢!”她笑着打趣。
苏书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若真去当了上门女婿,规矩森严,岂能纳妾?那你可怎么办?”
一句玩笑,瞬间将彼此拉回两百多年前在此打闹的时光。琳娜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如清泉击石,洒落在这寂静的山谷里。
笑过之后,气氛渐渐沉静下来。琳娜望着火光,声音轻柔了几分:“当年你走后,我像疯了一样,在夔州大街上一遍遍喊你的名字,到处找你……后来找到巫都,他们都说你在结界除魔时牺牲了。”
她顿了顿,“只有我知道不是,我救了你。但我没说。”
再后来,她与家人外出历练。父母爷爷终未能突破筑基,相继寿终正寝。而她则在历练中得了机缘,一路修炼,竟也成功结婴。
苏书静静听着,心中感慨万千。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两百多年。炼气期寿元不过百载,琳娜的至亲皆已逝去,如今世上,她也只剩自己了。他暗暗发誓,此生定要好好待她。
两人修为高深,早已不畏严寒,但篝火的存在,却平添了几分暖意与氛围。不知何时,苏书悄然用宽大柔软的树叶,精巧地拢住了几只冬日里罕见的萤火虫,递到琳娜面前。
“看,冬天的萤火虫。”他轻声道,眼中带着一如当年的温柔与些许得意。
琳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嵌入了星辰。她惊喜地轻呼一声,一把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团朦胧的光亮:“抓到啦!这次看你还怎么逗我!”
她仰起脸望着他,笑得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