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父爱的误会

苏书回到自己的杂货铺时，发现整个巫都大街早已被装点得一片喜庆红火。袁女出阁，排场极大，甚至连他这家不起眼的杂货店门口，都被挂上了两盏崭新的红灯笼。

苏书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懒洋洋地看着街上的热闹。不多时，送亲的队伍便吹吹打打地走来，声势浩大。队伍中央，是一辆被装扮得极其华丽、覆盖着红绸的异兽马车。

就在马车经过的刹那，苏书无意间瞥见了车窗内那双眼睛........尽管盛装华服，珠翠满头，但那双眼眸里却盛满了与这喜庆格格不入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是袁霜。袁己的表妹。

苏书听说过她和那位男友长达百年的故事，此刻亲眼见到这双绝望的眼睛，心中对袁家这种棒打鸳鸯、强行联姻的做法更是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耻。

此时，袁家负责开路的仆从正沿街向围观的群众派发灵石红包，彰显世家豪气。无论修士凡人，只要站在街边凑趣，几乎见者有份。很快，红包便发到了苏书面前。

那仆从递过红包，却见苏书并未伸手去接。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枚象征着“喜气”的灵石，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积郁难平，一句压抑不住的讥讽竟低低地从他唇边逸出：

“哼，卖女求荣！”

声音虽不大，但在这一刻的喧闹中却异常清晰，周围不少人瞬间听得清清楚楚。

那可是袁家！周围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窸窸窣窣的议论。

“天哪........他、他竟敢说这种话？”

“是那个杂货铺的苏老板！他完了，祸从口出啊！”

“真是不要命了........”

几乎同时，马车窗帘被一只戴着玉镯的纤手微微掀开一角。

袁霜毫无疑问听到了这句话。她目光穿过缝隙，看到了那个坐在杂货铺门口、敢于当众斥骂她家族的青年。她认得他，是姐姐袁己的朋友。

在这一片虚伪的贺喜声中，这句尖锐的“卖女求荣”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破了她周身华丽的禁锢，也刺中了她内心最深的痛楚与不甘。

她望着苏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惊愕，有一丝莫名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悲凉和羡慕。

“要是他........能有你半分勇气........”她望着窗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呢喃了一句，随后无力地松开了手，窗帘垂下，再次将她隔绝在那片令人窒息的红色牢笼之中。

苏书话一出口便心道不好，立刻缩回杂货店内，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所有的纷扰。而此时，送亲的队伍也已抵达巫都最豪华的酒楼，袁家大摆宴席，宴请全城，只待次日夔州府的迎亲队伍前来完成最后的仪式。

盛宴之上，巫都高层与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一堂，推杯换盏，喜庆喧天，唯独少了袁霜的父亲。

这位袁父并未出席女儿的出阁宴。他听闻竟有人当众讥讽袁家“卖女求荣”，当即派人查探，得知竟是那个开着小杂货铺、此前在结界除魔中声名鹊起的苏老板。

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悄然来到杂货铺外。他从未真正见过女儿那位男友，只在那个雪天远远望见过，那是一个文弱书生的背影。此刻，他隔着窗，看见苏书在店内略显忙碌的却有书香气息的身影，心中先入为主地认定了........这就是那个让他女儿魂牵梦萦的年轻人。

“原来他并非畏惧强权........”袁父心中暗忖，生出一丝复杂的欣慰，“他既敢在街市之上，为霜儿鸣这一句不平，直言我袁家是非，倒也算得有血性、有担当！或许........他并非怯懦，只是此前顾虑太多，或是为霜儿的处境着想？”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份原本因女儿婚事而积郁的无奈与愧疚，竟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和弥补的出口。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推门走进了杂货店。

“今天不营业。”苏书头也没抬，习惯性地说道。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袁父开口。

“不买东西就请回吧，马上关门了。”苏书依旧忙着整理货架。

“我是霜儿的父亲。”

苏书动作猛地一僵，心里瞬间咯噔一下：完了！真是祸从口出，来找麻烦咯！

他表面挤出尴尬的笑容，转过身：“呃........叔叔啊........”脑中飞速思索着该如何搪塞过去。

却听袁父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道：“想给你讲个故事。”

苏书一愣：“不是来找麻烦的？讲故事？”他心下狐疑，面上却不敢表露，只得保持沉默。

袁父见他不语，便自顾自地缓缓叙述起来，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沧桑：

“那应该是很多年前了........公元20XX年，我寒窗苦读十数载，终于考取了功名，呵呵，就是那时候的公务员。被分配到这个县城的时候，我也曾满怀抱负，立志要为民请命，做出一番事业........”

“后来呢？现实很快击碎了我的幻想。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者，想在这里站稳脚跟，想出人头地？简直是痴人说梦。”他苦笑一声，“恰逢其时，当年本地富商袁家的女子下乡考察投资时，看中了我这个年轻的村官。”

“想要往上爬，想要抓住那唯一的机会........我最终舍弃了大学时期相恋的女友，也舍弃了部分尊严，选择了入赘袁家。”

苏书静静地听着，这确实是一个充满时代烙印和个人无奈的故事，与今日袁霜的遭遇如出一辙。但他心中更大的疑惑是........这位袁父，为何偏偏要对自己这个“陌生人”，讲述这段沉重的往事？

袁父目光恳切，言辞愈发真诚：“我不愿霜儿重蹈我的覆辙。你是个有担当的年轻人。我在远离巫都和夔州的一处僻静地方有故交，足以让你们暂避风头。夔府的迎亲队伍明日才到，今夜........霜儿就在x房间........你们私奔吧，去追求自己的生活”

苏书听到这里，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对方竟将自己误认作了袁霜的那位男友！

他连忙打断，解释道：“叔叔，您真的误会了。我与袁霜姑娘只是普通朋友。作为朋友，见到她为家族利益牺牲幸福，心中不忿，才一时失言说了那句冒犯的话........”

然而，袁父看着他急于解释的模样，心中反而更加认定：这年轻人定然是为了霜儿的前程着想，怕自己耽误了她，才故意撇清关系。他修为已至筑基，足以保护霜儿远走他乡，又有此担当，霜儿果然没有看错人！

袁父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温和，仿佛看穿了苏书“善意的谎言”：“孩子你的顾虑，作为长辈何尝不明白？名利地位，修行资源........这些外在之物，我曾以为至关重要。可直到坐上这位子我才真正懂得，所有这些，都比不上能与真心相爱之人相守来得重要。我不希望霜儿将来像我一样，午夜梦回，尽是遗憾。”

苏书见对方误解越来越深，简直哭笑不得，只得连连摆手，态度坚决地起身送客：“叔叔，您真的找错人了。此事我无能为力，请您回去吧。”说着，他便将仍欲劝说的袁父引至门口。

就在杂货店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袁父最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与沉重，穿透了门缝：

“难道........你觉得霜儿就这样嫁过去，会真的幸福吗？”

门，终究还是合上了。只留下门外一声悠长的叹息，和门内苏书复杂难言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