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上古遗迹现世

天地异变之后，苏书第一次来到夔州

眼前的世界早已面目全非，长江已成浩瀚无涯的天堑，浊浪排空，波涛汹涌，一眼望不到对岸。两岸的山峦拔高了数倍，陡峭嶙峋如通天之柱，山间云雾缭绕，偶尔有巨大的飞禽掠过。他记得以前坐车走高速，不过几个小时就能回到巫都，如今这地形巨变，天地拓宽，也不知该如何回去了。

走在夔州残存半壁的旧街上，两侧多是新起的土木楼阁，夹杂着断裂的高速公路桥墩。人来人往间，多是佩刀负剑的修士，气息强弱不一，偶尔有几个衣着华贵、一看就知是富家子弟的人物经过，身旁跟着气息沉厚的护卫。

正当他站在陌生而喧嚣的街头，不知该如何返回巫都时，一阵粗犷的吆喝声穿透了嘈杂：

“巫都！巫都走不走？一百灵石一位！上古遗迹现身，机缘不等人喽！”

苏书微微一怔，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精瘦的汉子站在一辆由似马非马、头生独角的异兽拉着的车驾前，正卖力招揽乘客。车驾旁已经围了几个人，似乎在询价。

“巫都....真的出现了上古遗迹？”一个年轻修士激动地问。

“那还有假？”车夫唾沫横飞，“不然姬家、姜家、轩辕，那些古老大族的子弟为什么都在往巫都赶？听说遗迹外围就有灵草宝药，运气好还能捡到上古法器残片！去晚了，汤都喝不上！”

周围一阵骚动。有人惊叹：“连轩辕这些神话时代的世家都出世了？这些上古世家他们不是从数字时代前就隐世不出了吗？”

“何止出世！听说他们家这一代的神女、神子都动身了！这些家族，上古之时就有修士传承，底蕴深不可测。以前凡人见不到，如今天地大变，灵气复苏，他们自然也都活跃起来了。”车夫一副百事通的模样，“瞧你这帅气的模样，要是去巫都被那个神女看上，你就糠萝卜儿，掉到米萝卜儿里面了”“走不走？一百灵石，价格公道！”

苏书默默听着。这些世家名号。姬姓、姜姓、妊姓、轩辕……皆是华夏古老神话传说中的姓氏，贯穿了神话与历史。据说从封建王朝再到数字时代，这些家族便是隐藏在幕后的庞然大物，富可敌国，权势熏天，族中更有真正的修士传承，只是那时灵气枯竭，修士轻易不入凡尘，凡人终其一生也难以触及他们的世界。如今天地剧变，他们终于从历史的迷雾中彻底走到了台前。

若是以前，听到上古遗迹、天大机缘，他或许还会心动。但现在，他体内逆转经脉带来的力量正在无声地燃烧，也无情地倒计时——他只剩下最后六天寿命了。

什么遗迹，什么机缘，对他而言都已毫无意义。他只想回去，回到巫都那条熟悉的街，回到他那间小小的杂货铺，在他那张老旧的躺椅上，安安静静地等待最终的时刻到来。

或许，在最后的时光里，还能缅怀一下再也回不去的曾经，父母在店里忙碌着卖货，而他则窝在躺椅上，捧着手机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时常被父母又好气又又好笑地责怪：“臭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戏！”

那时只道是寻常。

他默默付了灵石，登上了那辆驶往巫都的兽车，车驾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似乎运用了某种粗浅的空间扩展法术，但也仅此而已，谈不上舒适。同车的还有几名修士，衣着气息各异，一路上都在热烈地讨论着巫都出现的上古遗迹，猜测着其中可能存在的机缘宝物，言语间充满了兴奋与渴望。

苏书蜷缩在角落，闭目养神，对那些谈论充耳不闻。他感到体内的生机正如同沙漏里的沙，一点点不可挽回地流逝，那股冰冷的死气愈发浓重，甚至让他觉得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一丝寒意。

路途颠簸，即便有异兽拉车，穿越这巨变后的山川也并非易事。途中甚至远远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妖气，拉车的异兽惊惶不安，引得车夫连连呵斥，加速逃离。同车修士们紧张地握紧了武器，唯有苏书，内心一片平静，甚至隐隐觉得，若是就此被妖兽吞噬，或许也是一种解脱，省却了最后几日的煎熬。

经过三天三夜的跋涉，第四日暮色如血，浸染着巫都高耸的城墙。异兽车驾缓缓驶入城门

巫都城，与苏书记忆中异变前大相径庭。城墙明显经过加固和加高，其上符文闪烁，隐约有阵法力量的流动。较比异变前城内多了许多陌生的高大建筑，但也保留了一些旧日的街道格局。空气中灵气的浓度远比外界高出不少，显然是那所谓的上古遗迹带来。此时街上行人匆匆，因为遗迹现世修士的数量远超凡人，明显能感觉到许多强大的气息隐匿在城中各处。

苏书在熟悉的街角缓步下车，街边茶馆中的议论声零零落落飘入耳中。

从他们零碎而热烈的交谈中，他拼凑出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故事，关于不久前那场惨烈的结界除魔之战...

在他们的版本里，他和袁己、余少林以及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成了守护巫都的英雄。而故事的高潮与结局，更是描绘得绘声绘色：在最后关头，是他苏书，爆发出隐藏的全部实力，以惊天动地的一击彻底消灭了魔物根源，为大家赢得了胜利。只是，这位英雄在发出那最后一击后，便力竭而亡，英勇就义，真正是“生死道消，魂归天地”。

他甚至听到有人说，巫家高层已特意将他的事迹树为典范，大肆宣传褒奖其舍生取义的精神，直言他是“巫都的荣光”。

听到这些，苏书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毫无波澜，只觉得一阵荒诞袭来。他这位“被死亡”的英雄，此刻正在他们中间，听着他们传颂自己的“壮烈结局”。他没有亲人，自然无人来辩驳更正这个美丽的误会。

更何况，对于一个仅剩几日寿命、心已成灰的人而言，什么英雄名衔，什么巫都荣光，什么遗迹机缘，都早已轻如尘埃不及杂货铺角落里父母留下的一件旧物。

众人还在热烈讨论着如何那些除魔英雄在巫家领取到的奖赏，或是探寻那新现世的遗迹。苏书默不作声地起身，悄无声息地融入暮色笼罩的街道，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回到那间小小的杂货铺，锁上门，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躺椅上。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里，安安静静地陪一陪父母的遗物，在那熟悉的气味里，与自己、与过往，做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