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心魔与善念的拉扯
在心与身的双重剧痛折磨下，苏书眼前一黑，再次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浓重的血腥气和野兽低沉的嘶吼声惊醒。勉强睁开眼，只见自己被一群嗅着血迹而来的山魈围在了中间。这些山魈虽未开灵智，凶性却极盛，若在平日，他练气九层的修为对付它们不过弹指之间。可如今，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艰难万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嗜血的獠牙利爪逼近。
“难道...我苏书最终竟要葬身于这群畜生之口，被分食殆尽吗？”无边的绝望与恨意几乎将他吞噬，“我好恨...我好不甘啊...”
就在领头山魈咆哮着扑上来的一刹那，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出现，精准地挡在了苏书与兽群之间！修士，一个练气初期的修士。
在现在已经沦为凡人的苏书眼中：那身影动作快如闪电，只听几声闷响与凄厉的惨嚎，那几只最为凶猛的山魈便被轻易击飞，剩余的见状，呲着牙犹豫片刻，最终畏惧地嘶吼着退入了黑暗的丛林。
危机解除，那黑衣女子这才转过身，看向地上奄奄一息、浑身血迹的苏书，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怜悯与疑惑。
“你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怎么会跑到这大荒山深处来？不要命了吗？”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俯身，将苏书缓缓扶起，然后费力地将他背在自己背上。
夜色凄冷，一轮孤月悬于天际。女子寻了一处山洞，生起一小堆篝火。跳动的火光映照着苏书苍白如纸的脸。他悠悠转醒，感受到篝火带来的微弱暖意，却驱不散心中的冰寒。
“为什么....要救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让我就那样死了...不好吗？”
女子正拨弄着火堆，闻言诧异地转过头：“你一个凡人，连死都不怕，就不能想办法好好活着吗？”
“活着？”苏书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我已经....生无可恋。五脏六腑皆已破碎，不过是苟延残喘，多受几日苦楚罢了....求你，行行好，给我一个痛快吧...”
女子这才仔细探查他的伤势，指尖触及他胸口时，脸色微微一变：“咦？你一个凡人，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居然还能吊着一口气....真是奇迹。不过，这痛苦确实非常人所能忍。”
“所以...求你了。”苏书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给我个解脱吧。我在巫都的杂货铺里，还有几万灵石，地契、钥匙....都在我怀里。你拿去....只求你帮我这个忙...”
女子一听“几万灵石”，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真...真的吗？”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短剑，锋利的剑刃在火光下泛着寒光。她举起短剑，对准苏书的心口，手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僵持了半晌，她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般猛地放下短剑，颓然道：“哥...其实....我没杀过人...我、我不敢....”
她抱着膝盖，往火堆旁缩了缩，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和恳求：“这深更半夜的，就这个山洞能躲躲，我...我一个人怕...哥，你就行行好，先别死，陪我说说话吧？好歹...好歹等你两脚一蹬天了，我保证挖个坑把你埋得妥妥的，不让你被野兽叼了去，成不？”
苏书艰难地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望着跳动的篝火，仿佛在对着冥冥中的某个存在低语：
“罢了...罢了....”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不祥”....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吧？你...开心了吗？”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再次溢出嘴角，眼中却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扭曲的快意：“可我...我更开心，我一个蝼蚁般的凡人，能让你这无所不能的神的计划失败....我...赚了....”
一旁的黑衣女子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哥？你嘀咕啥呢？什么“不祥”？什么“神”？这世上....难道真的有神仙吗？”她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混杂着恐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苏书艰难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空洞而疲惫，终究没有再开口解释的力气。
女子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再追问，反而自顾自地抱紧膝盖，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和后怕，开始诉说自己的遭遇：
“其实...我是跟着家里的长辈来这大荒山历练的，我爷爷已经练气九层了...谁知道那么倒霉，碰上了一头变异的大妖！爷爷为了护着我，跟那大妖打得天昏地暗，我被吓得逃开....结果，我就跟爷爷走散了...”
她越说越难过，声音也带上了哭腔：“这荒山野岭的，我又不认识路...连怎么回家都不知道了....”说着，她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仿佛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絮叨了一会儿，她见苏书脸色越来越差，痛苦地蜷缩起来，终究还是心软了。她手忙脚乱地解开自己的随身荷包，从里面翻找出一些磨好的草药粉末和几颗粗糙的止疼药丸。
“哥，你忍着点啊....”她小心翼翼地扶起苏书的头，将药粉和药丸混在水囊里，一点点喂给他服下。
药力缓缓化开，虽然无法治愈那沉重的内伤，但剧烈的痛楚总算稍稍缓解。苏书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暂时从那无边的痛苦折磨中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苏书艰难地喘息着，用尽气力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心爱的女子...和我最好的兄弟...我们一行数百人，来此结界除魔...魔除了....可我却被他们....双双抛弃...修为尽失...如今...只能在这里...等死了...”
女子听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用力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坚定：“那你不是更应该好好地活下去吗？活出个人样来，活得比谁都自在、都风光！让他们后悔！让那个女的和你兄弟明白，放弃你，是他们这辈子最后悔、最眼瞎的选择！”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宽大的树叶折成容器，小心地装满清水，又取下头上的发针，凭借微弱的火光和记忆，笨拙地制作着一个极其简易的指南罗盘，嘴里还不停地盘算着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离开这该死的大荒山....
清晨的阳光透过山岩缝隙，洒在冰冷的洞口，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伤势过重的苏书再次陷入昏睡，但睡眠丝毫无法带来安宁。梦中，那被选择的残酷场景和神魂被“不祥”强行撕裂、湮灭的极致痛苦反复上演，让他在睡梦中也不住地痛苦呻吟，身体微微抽搐。
女子收拾好行囊，看着苏书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痛苦万分的脸庞，眼中闪过挣扎与愧疚。她蹲下身，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哥...对不住了。你的那些财物...我也不要了。你...你这还没咽气呢，我...我也不好现在就挖坑把你埋了....可是，要是带上你，我肯定走不出这大荒山，你会拖累死我的...要是我...要是我自己能侥幸走出去，我一定...一定找人来救你！你...你福大命大，一定要撑住啊...”
说完，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苏书，咬咬牙，转身朝着洞外依稀可辨的小路走去。
山林寂静，只有她踩在枯枝落叶上的沙沙声。她独自走了一小段路，心里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那句“福大命大”和苏书绝望的面孔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最终，她猛然停下脚步，懊恼地跺了跺脚。
“算了算了！谁叫我心地这么善良呢！见死不救，以后修炼肯定要生出心魔来！”
她长叹一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转身快步折返回到山洞。
她利落地用附近柔韧的藤蔓和大量的宽大树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编织了一个粗糙但结实的简易拖架。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几乎毫无知觉的苏书挪到拖架上，用剩余的藤蔓将他稍微固定，防止滑落。
随后，她将一根结实的藤蔓绳系在拖架前端，咬紧牙关，将其扛在肩上，如同一个纤夫，拖着沉重的负担，一步一步地迈入了茫茫大荒山。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枚发针做成的简易罗盘，依靠它艰难地辨认着方向，踏上了这条不知终点在何方的求生之路。
不知拖着苏书在荒芜的山岭间行走了多久，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连那冬日惨白的阳光，也仿佛带着冰冷的重量，照得人遍体生寒，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拖架上，苏书从断续的昏沉中醒来，感受到身体被颠簸拖行的震动，以及女子愈发沉重的喘息。他望着前方那瘦弱却倔强的背影，心中满是苦涩与不忍。他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扯了扯系在她肩上的藤蔓，气若游丝地开口：
“小妹妹.....放下我吧...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活不成的...”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继续道，“这里....还只是大荒山的外围但是也有堪比练气高层的异兽存在...若是我修为尚在，全盛之时...定能...带你安然走出去...可惜我现在只是个是个拖油瓶..”
前方的身影猛地一顿。
女子没有回头，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肩上的藤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执拗，穿透寒风传来：
“别说了！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我可不想以后修炼的时候，因为今天见死不救，心里落下疙瘩，修出什么可怕的心魔来！”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语气变得更加坚定，仿佛在重申某种不可动摇的原则：“见死不救...不是我辈修士该做的事！你....你就省点力气，别劝了！”
说完，她再次迈开脚步，咬着牙，拖着沉重的负担，一步一步，更加坚定地向前挪去。那瘦弱的背影，在苍茫荒凉的冬日山野中，显得格外执拗，也格外...明亮。
夜色迅速笼罩了荒凉的山野，温度骤降，风中开始传来不知名异兽的低吼与窸窣声，预示着夜晚的危险。时运不济，琳娜拖着苏书艰难跋涉了许久，也未能找到一个可供藏身的山洞。最终，她只能选择在一棵巨大却光秃的古树下暂避，将苏书的拖架小心安置在背风的树根处。
看着琳娜忙碌地收集枯枝生起一小堆微弱的篝火以驱赶寒意和恐惧，苏书不由得传来一阵虚弱的苦笑。他百年修行生涯中，见惯了修真界的弱肉强食与冷漠算计，如此不顾自身安危的“老好人”，倒真是头一回遇见。
“小妹妹....”他声音沙哑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如果...如果你真的能走出去…...就把我怀里那张巫都杂货铺的地契拿去...找到巫家...说是我亲妹妹兴许能换一笔不小的富贵…...我是除魔牺牲的....他们总会给点抚恤...”
正在拨弄火堆的琳娜抬起头，火光映亮了她沾着灰尘却依然年轻的脸庞：“我叫琳娜，来自夔州。离巫都不算太远，我以前还去玩过呢。”
“夔州啊...”苏书的眼神有些飘远，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世界还没变异前...我去过。那里有浩浩荡荡的长江，有鲜掉眉毛的醉虾，还有漫山遍野、金黄香甜的橙子....”
“我出生在变异之后啦，”琳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对旧时代的好奇与向往，“我的父母，他们是在变异前结的婚。幸好我爷爷、父母都检测出有灵根，能成为修士。爷爷更是练气九层的高手，这次就是他带着我出来历练的，结果....”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琳娜发现，这位身受重伤、看似落魄的苏大哥，谈吐间见识广博，语气温和，即便落到如此境地，也没有怨天尤人，心里不禁觉得他真是个不错的人。年纪尚小的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苏大哥这么好，他口中的兄弟和爱人却会狠心丢下他？
苏书也从琳娜絮絮叨叨、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久违的单纯与温暖，觉得这小姑娘俏皮善良得有些可爱。
然而，危险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刻降临。
他们沉浸在对话中，丝毫没有察觉到，一条足有碗口粗细、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光泽的大蛇，早已悄无声息地盘踞在他们头顶的古树虬枝之上，猩红的信子不断吞吐，冰冷的竖瞳正死死地盯着树下两个“猎物”，盘算着从何处下口。
就在大蛇肌肉绷紧、即将如闪电般弹射而下的瞬间，苏书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那抹致命的阴影！
“小心！！”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变调。
这声大喊吓了琳娜一跳，她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正是这本能的一缩，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蛇如同巨鞭般猛抽下来的致命一击！蛇尾重重砸在她刚才所在的位置，泥土飞溅。
这赫然是一条变异后的凶物！气息暴戾，远非寻常野兽。琳娜虽也是修士，但仅仅练气初期的微末修为，在这凶物面前根本不够看。
苏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前所未有的恐慌攥紧了他此刻无比担心琳娜的安危！
琳娜虽惊不乱，拔出随身短剑与那大蛇周旋起来。剑光闪烁，蛇影翻飞，她凭借灵活的身手竟与那大蛇硬生生过了十几招。但实力差距终究太大，一个疏忽，她被那粗壮的蛇尾抓住破绽，如同被重锤击中般，狠狠甩飞出去，一头撞在树干上，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地，晕了过去。
那变异大蛇扬起头颅，冰冷的竖瞳锁定了昏迷的琳娜，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然毒牙，就要将她一口吞下！
“不！不要！！”苏书目眦欲裂，疯狂地嘶吼着，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连移动分毫都做不到。
那大蛇根本懒得瞥一眼这个毫无威胁的“废物”，它的盘算简单直接，先吞了这个有点扎手但味道应该不错的女娃娃，再慢慢享用那个动弹不得的盘中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