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人之初也性本善之
春天本是万物生长的季节,可那年的草芽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沉重的抬不起头来。
说话的人是田远胜,他的声音又虚又实。
“我突患衰老症,症状较轻,他为我四处寻医诊治,也算劳心劳力,我逐渐放弃抵抗,接受诊治,以为终会好转,可命运弄人,竟越治越糟。”
“随着时间推移,我被人唤作怪物,起初他不以为意,听人谈及多次后,彻底打破了他的虚荣心。”
田远胜摇了摇头,心中的怒火再次燃起。
“他权衡利弊,放弃了我,丢弃我于千里之外的荒山,认为这些还不足以让我自生自灭。”
“故,竟折返将我打瘸。”
众人一阵唏嘘,要不是儿子田远胜,他田忠仁哪里会有出头之日。
“我欲返回来质问他时,却听到他对外宣称我患病而逝,可笑的是,他连我母亲都不放过。”
“他带着我母亲举家乔迁,半道上,将她残忍杀害。”
田远胜的声音有些颤抖:“那可是伴了他十余年的人。”
众人愤愤不平,握紧拳头。
田忠仁竟如此丧心病狂。
等等,田忠仁将人伤害,自己也惨死半道?
望着眼前的田远胜,有些事情不言而喻...
自古以来前功不可抵后过,且过大于功。
大家伙同情的眼神里,掺杂几分淡薄,随即再次将矛头指向田远胜。
田远胜深吸一口气,紧紧咬着下唇。
“黑发渐白,皱纹爬满全身,我也曾面朝阳光,是你们把我拉入黑暗。”
“神童是你们许的,怪物也是你们叫的。”
田远胜眼中泛起泪花,自嘲:“我这半死不活之躯,早就活到头了。”
“多让些人陪陪我,那又何妨?”
冯原达火冒三丈怒摔茶杯,杯碎声尖锐刺耳,让人后背发凉,:若人人都如他那般,那还得了?
“你将女娃们藏匿在哪,说!”
冯原达情绪越失控,田远胜就越高兴。
“好着呢,都好着呢。”
田远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咧着的嘴露出标准六齿,明明是微笑,却给人不安的感觉。
冯原达用怀疑的眼神看向他,压低了声音:“你在说谎。”
田远胜心虚的瞟了一眼,冷冷笑声,没想到他这么不好糊弄。
冯原达见他如此冥顽不灵,便命人施以酷刑。
三十大棍下,田远胜叫苦不迭。
昔日风光无限的神童,竟沦落如此地步,他艰难爬了起来,抹了抹嘴角的血渍,冷若冰霜的看向那些尸首。
“他们不过是我从乱葬岗上捡来的,我根本不在乎其来历。”
“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再死一次那又何妨?”
他冷峻的眼神像一把刀子。
“那个狼人,就更不用说了。”
“刚出生就被遗弃,没有我,根本没人知道他的存在。”
“我不过让他重见天日,助他早日脱离苦海,而已。”
田远胜内心想法阴暗到面部扭曲,利用狼人控制狼群,这个未经人间,却被世俗染指的可怜人。
“说到底,我还得感谢他,若没有他,我还活不到现在。“
“既然我命不该绝,那我就让你们把我记得久些。”
喋喋不休的人群静了下来,仔细想来,当年道士并无明确指认田远胜就是神童,反倒是他们一个劲追捧,他突患衰老症又将他视为不详诋毁,他父亲都受不了的落差,他又怎能受住?
遭受病魔侵蚀,已是掉入深渊,田远胜陷在绝望的低谷,还得面对众叛亲离,生父给了他最痛的一刀,他怎么能不恨?
一切对于那个狼人来说更是无妄之灾,归根结底,不过是回旋镖又转了回来。
冯原达顺了顺胸口淤堵的气,现场安静得连针掉落地上都能听得清,一时间竟让他难以定夺。
此时。
一位自称是田远胜远房亲戚的中年男子,冲到公堂,手在不停比划着,嘴里不断呢喃:“胜儿。”
田远胜脑子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脸庞,那是最疼爱他的表叔,当年力排众议护着他,从小到大唯一真心对他的人。
四目相对,田远胜眼神躲闪,扒着白发企图盖住老皱的脸。
“不管胜儿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胜儿。”
未等冯原达开口,田远胜便语气决绝抢先开口:“哪里来的疯子,我不认识你。”
不识?
男子脚步踌躇,泪水潸然落下:“我家胜儿,是个心地善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知道胜儿生病了,可就算胜儿化成灰叔也不会认错。”
田远胜忘记了身上的疼痛,积攒了多年的委屈瞬间哭出声来。
男人拍了拍他的背,不停安抚着他,帮他整理凌乱的头发。
顺着他的发髻触碰到皱巴巴的脸颊,看着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侄子,眼泪不自觉流了出来。
众人看着深情相拥的两人,一时间犯了难,竟有些分不清谁是叔,谁是侄。
男人在他明亮的眼睛里,找到了他们相互依靠的影子,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突然有个男子大步向前,拽着他的衣领歇斯底里的盘问:“你把我妹妹藏在哪里?”
青衣男子用蛮力将他田远胜控制,让他动弹不得。
一人做事一人当,田远胜又怎会让他三叔为难?
他笑了笑,解释道:“张小茹身上有血口,引起狼群集体攻击,我发现时已经晚了,为保她全尸我将她丢到了城门。”
“其他人都被我藏在竹林里,我只是想知道当她们身上有了污名,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被摒弃。”
青衣男子彻底被恼怒,鼻孔呼出热气,咬牙切齿的盯着他,一击重拳,狠狠打在了他的胸口,形成凹印。
田远胜口吐鲜血,整个人像散架一样,瘫在地上,语气孱弱望向冯原达:“我想知道,识破我之人是谁?”
冯原达也没有藏着掖着,指了指站在人群里的杜思语。
这是杜思语第一次正脸对着他,害怕极了。
田远胜头发苍白如雪,面容十分憔悴,骨瘦嶙峋得像将死之人,破旧黑袍下是佝偻的背,饱经风霜的脸满是凶相,又死气沉沉,打量着她,笑了笑,当初他也曾这般纯洁无瑕。
田远胜虚弱的躺在叔叔怀里,男人两行眼泪止不住的流,泪水早已打湿衣衫,他紧紧握住他的手,将他护入怀中,感受着他的余温:“胜儿。”
田远胜奄奄一息,仅凭一丝余力,抹开男人脸上的泪珠,闭眼的一刻,依然挂着笑容:“胜儿走了,死在叔叔怀里...无憾。”
衙役上前探查,掀开他的衣襟,淤血集中在胸前有些发黑,那一拳正好打在他旧伤上,加之身体衰弱承受力远不及当初。
门外闪过一阵风,人群中一名衙役便挤了进来:“报,大人,失踪的少女找到了。”
“经救治,已无碍归家。”
青衣男子惊慌失色:“我就给了他一拳,其他我可什么都没干。”
“即便如此,张小茹和城中百姓那可都是他害的。”
“我这是为民除害!”
剪不断理还乱,既然人已经死了,孰是孰非哪里还有争执的必要。
冯原达鼻尖一酸,“人之初也,性本善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