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破
上官书文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呵斥,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这积郁百年的干柴。
祭天台周遭的虚空,在那蕴含浩然文气的声浪冲击下,竟泛起肉眼可见的扭曲涟漪。修为稍低的官员与侍从,只觉双耳嗡鸣,心神剧震,几乎站立不稳。
而那高踞坛顶、正欲跪拜的司马协,更是如遭重击,身形猛地一个踉跄,若非身旁内侍手忙脚乱地搀扶,几乎要瘫软在地。冕旒剧烈晃动,珠玉碰撞,发出杂乱脆响,遮掩了他那瞬间失尽血色的惊恐面容。
“大……大胆!上官书文,你……你竟敢……”司礼太监尖利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然而,他的呵斥尚未说完,便被更恐怖的气息彻底淹没。
五道漆黑如墨的身影自虚空中彻底凝实,正是黑煞门坐镇此地的元婴强者!为首者,正是气息如深渊般的南宫辩天。他目光阴鸷,锁定在上官书文身上,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冥顽不灵,自取灭亡!”
南宫辩天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漆黑煞气,宛如撕裂空间的毒蛇,悄无声息却又快逾闪电,直刺上官书文眉心!
这一击,已远超寻常术法范畴,蕴含了对天地法则的残酷驾驭,意在瞬间湮灭其神魂。
“邪魔外道,也敢自称为天?”
上官书文面对这必杀一击,竟毫无惧色,反而踏前一步,朗声长笑。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支看似古朴无华的青铜毛笔,笔锋蘸取的并非墨汁,而是他周身澎湃汹涌的浩然文气!
他挥动毛笔,并非攻向那黑色煞气,而是在虚空中奋笔疾书!笔走龙蛇,铁画银钩,每一个字迹浮现,都引动周遭天地灵气疯狂汇聚,发出恢弘浩大的共鸣: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八字一出,金光万丈!一股源自上古、磅礴无尽的浩然正气沛然而生,化作一道横亘天地的金色屏障,不仅将南宫辩天那阴毒一击消弭于无形,更是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撞击在圜丘坛的核心法则之上!
噗——!
坛顶的司马协如被无形巨锤当胸击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衮服瞬间被染红。
他体内那凭借血脉与邪法勉强维系、本就极不稳定的龙脉链接,在这蕴含至理、直指本心的圣言冲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竟骤然断裂、排斥!
他周身那层微弱的、代表“天子”身份的龙气光华,瞬间黯淡,几乎熄灭。
他失去了对龙脉最基本的感应,更遑论催动那需要龙脉之力才能构建的“虹桥”遁走!
民——心——无——常——,惟——惠——之——怀——!
上官书文毫不停歇,第二句圣言紧随而出!金字融入虚空,化作万千道金色锁链,并非攻敌,而是缠绕向那五名黑煞门元婴修士周身缭绕的煞气法则,竟暂时将其与天地灵气的勾连大幅削弱!
“圣言法随!是真正的儒道圣人!”下方有见识广博的老臣失声惊呼,声音充满了惊骇与激动。
“上官小贼,藏得好深!”南宫辩天又惊又怒,他发现自己竟一时难以全力调动天地间的灵煞之气。
而此刻,联盟一方,再无保留!
“哈哈哈!上官兄!岂能让你专美于前!”一向以老农形象示人的百里丰谷,猛地挺直了腰杆。他手中出现一柄看似普通的锄头,但挥舞之间,口中吟诵: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道道土黄色光华洒落,竟暂时稳固了祭天台周边剧烈震荡的大地,更有一股滋养万物、安定人心的力量弥漫开来,抵消着黑煞门灵煞之气带来的侵蚀与恐惧。
王琰亦长身而起,手中一方镇纸抛出,口中真言叱咤:
“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镇纸迎风便长,化作一座闪耀着公平、肃杀之意的山岳虚影,朝着一名黑煞门元婴当头压下,法则之力禁锢虚空。
第五伏乾更是直接,双手掐诀,身前浮现无数金色算筹,急速推演,口中低喝: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算筹飞舞,竟隐隐预判并干扰着敌方元婴修士的下一步法术施展与能量流动。
三位“腐儒”,此刻尽显儒道圣贤本色!
口含圣宪,言出法随!或稳固山河,或执掌刑赏,或妙算天机!与上官书文那直指统治合法性的宏大意境相辅相成,竟在短时间内,凭借圣言法则,与五名黑煞门元婴斗得旗鼓相当,甚至略占上风!
高空之中,法宝对轰,法则碰撞。上官书文的金色大字如流星轰击,南宫辩天的幽冥鬼手撕裂长空;百里丰谷的锄影化作千里田垄困敌,王琰的镇纸山岳镇压邪祟,第五伏乾的算筹布下天罗地网。
灵光爆闪,煞气奔涌,冲击波不断扩散,将天空的云层撕得粉碎,整个皇城上空仿佛末日降临。
而就在这元婴级混战爆发,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刹那。
隐匿在极高云端之上的慕容晴,眸中闪过一丝决然。她手中一枚刻满玄奥空间符文的令牌——乾坤挪移令,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
“移!”
她清叱一声,元婴后期的磅礴法力毫无保留地注入令牌。
下一刻,奇异的景象发生了!皇城内外,那些原本因大战爆发而惊恐四散、哭喊无助的平民百姓,以及许多低阶修士和官员,身上同时亮起微弱的白光,旋即身影模糊,瞬间消失不见!
几乎是同一时间,朝歌城外,原本欧阳鹤百万大军蛰伏之地,道道白光冲天而起!无数披坚执锐、煞气冲天的士兵身影,取代了那些被传送走的平民,凭空出现!
“全军听令!结——血煞戮仙阵!”
欧阳鹤那如同金铁交鸣的怒吼声,响彻天地!他本人已化作一道血色流星,手持一杆螣蛇破军矛,裹挟着尸山血海般的惨烈煞气,直接杀入元婴战团,一矛直刺南宫辩天后心!
而他麾下那百万历经沙场、血火淬炼的精锐将士,反应快得惊人!无需过多指令,瞬间以军团为单位,气血勾连,煞气汇聚!
数百万人,同声嘶吼,气血勾连如蛛网,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丝紊乱——这不是修仙者的灵光闪烁,而是凡人用纪律浇筑的钢铁长城!
滔天的血色煞云自军阵之上升腾而起,翻滚凝聚,竟在空中化作一柄横亘数里、凝若实质的巨型血色战刃!刀锋所指,森然杀意让天空都为之变色!
这集合了百万人气血与杀意的战阵之力,虽无元婴修士那般精妙的法则操控,但其纯粹到极致的破坏力与冲击力,足以撼动元婴!
血色战刃带着撕裂一切的惨烈气势,狠狠斩向黑煞门元婴修士组成的阵型!
轰——!!!
天地失色!元婴战场的平衡,被这突如其来的百万大军煞气彻底打破!
而此刻,在这惊天动地的元婴混战与百万军阵的煞气冲击下,一道隐匿至极的气息,正如同融入风暴的雨燕,借着爆炸的余波、建筑的阴影以及混乱灵气流的剧烈扰动,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最激烈的核心战场,朝着皇城最深处,那座寂静而至关重要的社稷坛,疾速潜行。
正是时关。
她将自身气息完美地收敛在“不惑境”的伪装之下,行动间主要依靠被兵家煞气千锤百炼过的强健体魄,如同一道若有若无的青烟,在断壁残垣与能量乱流中穿梭。
高空之上,那毁天灭地的能量对撞,法则的轰鸣与撕裂,如同怒涛般席卷天地。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时关心头。
这压力,并非源于恐惧,而是源于一种清醒的认知。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这身“知命中期巅峰”的修为,单论境界与力量层次,已足以比肩甚至超越中州大多数的元婴修士。
然而,她的底蕴太浅了。
上官书文那支看似古朴、却能引动圣言法则的青铜毛笔;百里丰谷手中那柄沟通地脉、化腐朽为神奇的锄头;王琰那方蕴含煌煌正气的镇纸古印;乃至欧阳鹤那杆凝聚百万军煞的螣蛇破军矛……
这些都是他们祖祖辈辈的积累,能将实力发挥到极致。
而她时关,有什么?
除了心湖文宫、除了圭臬镜、除了一部自创的《春秋周天诀》,以及一股不屈的意志,她几乎一无所有。
没有趁手的文宝礼器施展言出法随的更大威力,没有强大的防御法宝抵挡元婴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更没有前辈师长为她铺就的康庄大道和护道手段。
若此刻让她正面迎战一名元婴中期的对手,哪怕刚入中期;她有把握周旋,甚至战而胜之,但过程绝不会轻松,必然要付出代价,受伤乃至重伤都在所难免。
若是面对南宫辩天那般元婴后期的老怪,若无旁人牵制,她唯一的选择,恐怕就是凭借对力量的精妙掌控和果断,立刻远遁,方能保全自身。
这种“底蕴不足”带来的巨大差距,在此刻群魔乱舞、法宝横飞的战场上,被无限放大。她就像一个空有深厚内力、却缺乏精妙招式和神兵利器的武者,闯入了一场顶尖高手的混战。
但,她的眼神依旧冷静得可怕,甚至比以往更加锐利。这种清醒的认知,并未带来沮丧,反而激起了她骨子的倔强。既然没有前人铺路,那便用这双拳头,自己砸出一条路来!
她的战场,不在这炫目的高空,不在那百万军阵的正面冲杀。她的胜负手,在于那无声的暗处,在于那决定龙脉归属的致命一击。
潜行,收敛,等待。
如同最耐心的刺客,将所有的光芒与力量,内敛到极致,只为那石破天惊的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