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利益
来了！
时关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她知道，真正的试探与交底，此刻才开始。她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心中预案瞬间闪过。
她垂下眼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措辞，又似在回忆痛苦往事……
再抬头时，眼中已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愤与隐忍，声音也低沉了几分：“上官大人明鉴。晚辈此前所言冀州孤女身份，实乃不得已的遮掩。”
她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带着刻骨的恨意：“我的真实祖籍，并非冀州，而是青州。家父本是青州一介落魄书生，家境虽不殷实，却也安宁。晚辈幼时被测出身具灵根，虽资质低劣，却也心怀向往，曾试图前往青州左近的山中寻访仙缘，奈何仙道无门，只得返乡。”
“谁知……数年前，黑煞门为扩张势力，清剿青州左近不肯归附的宗门，波及凡俗……我全家……皆死于那场无妄之灾！唯有我因当时在外求学，侥幸逃脱……”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被她强行压下，只余下冰冷的恨意：“自此，我便与黑煞门，有不共戴天之仇！”
这番说辞，真假掺半。青州是真，家破人亡是真，对黑煞门的仇恨更是真。
只是将时间从二百年前模糊到“数年前”，将青州城的绸缎商改为青州乡下的“书生之家”，将复仇动机从具体的时家灭门案，扩大到黑煞门清剿宗门波及凡俗的“普遍罪行”。
这既掩盖了她真实的年龄和经历，又将她的仇恨动机合理化，融入到了黑煞门造下的无数罪孽之中，更难查证，也更容易引起“同道中人”的共鸣。
说完，她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上官书文。言多必失，过分的解释反而显得心虚。她给出了一个合理的动机，剩下的，交给对方去判断。
上官书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古井深潭，看不出丝毫波澜。他既未立刻表示相信，也未出言质疑，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极轻微的叩叩声。
一时间，茶室内只剩下这规律的轻响，和两人之间无声的博弈。
片刻后，上官书文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却不是看向时关，而是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虚无之处，口中却似喃喃自语，又似最后的试探：“黑煞门……确实造孽无数啊……”
就在这时，时关忽然主动开口，抢过了话题的主导权，她目光清澈，带着一丝探究，反问道：“上官大人对黑煞门之事如此关切，甚至不惜冒险组建联盟……莫非，大人您……也与那黑煞门有血海深仇？”
这一问，巧妙地将压力部分返还给了上官书文。
上官书文闻言，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下。他转回头，深深地看着时关，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痛楚，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决然。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决绝。
“关小友果然心思敏锐。”他缓缓道，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既然小友坦诚相待，老夫若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坐直了身体，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然之气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虽不逼人，却让人心生敬畏：“不错，老夫与黑煞门，确有宿仇。老夫上官书文，实乃前朝儒圣——颜青玄颜圣人的直系门徒后人！”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跟脚，目光灼灼：“颜圣人一脉，秉承正道，欲以浩然之气涤荡乾坤，却遭司马氏与黑煞门联手迫害，几近断绝！老夫潜伏至今，所为者，便是光复先圣正统，拨乱反正，将这污浊朝堂，彻底清扫一遍！”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气度恢弘。时关听得心中凛然，连忙起身，肃然行礼：“晚辈不知大人竟是圣贤之后，失敬！”
上官书文虚扶一下，示意她坐下，语气缓和了些：“小友不必多礼。前尘往事，不过云烟。重要的是当下与未来。”
他看向时关，目光中带着一种达成共识的默契：“无论小友你的仇怨起于何时，因何而起。至少眼下，你我目标一致——推翻司马王朝，铲除黑煞门！这便够了。”
时关心中明镜似的。上官书文这番话，听起来坦荡无比，将旧朝臣子后人的秘密都抛了出来，诚意十足。
但她深知，这同样是“大体正确，细节缺失”。他承认了仇恨和目标，却未详述颜青玄一脉具体如何被迫害，他又是如何幸存并潜伏至今，其背后还有哪些势力支持。
这既是保护核心机密，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我展示了我的底蕴，但你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她自己都顶着“关玉”的假面，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对方全然掏心掏肺？政治的联盟，本就始于共同的利益，而非绝对的信任。
目前唯一确定的，便是黑煞门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只要这个基础不变，联盟内部即便各有算计，也只会停留在权力和利益如何分配的层面，绝不会在大敌当前时自相残杀。
“大人所言极是。”时关重新坐下，神色郑重：“黑煞门不除，天下难安。晚辈愿追随大人，略尽绵薄之力。”
“好！”上官书文抚掌，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有关小友相助，我等大事，又添一分胜算！”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愿我等……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时关也端起茶杯。
两只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被绝对隔绝的静谧空间里，仿佛敲定了某种无形的契约。
窗内，茶香依旧，密谈方歇。
窗外，阳光正好，春兰四人抱着新购的物什，随着公孙旗的身影，正转过巷口，走向这座看似平静的小院。而更遥远的北方，战争的阴云，正缓缓向中原大地推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