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清明
寒意彻底褪去,春意渐浓,庭院的草木抽出嫩绿的新芽,连吹拂过皇城的风也带上了几分暖意。
然而,朝歌城内的气氛却并未因季节的转换而真正轻松起来。北方的战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这座王朝的中枢始终萦绕着一层无形的紧绷。
时关依旧保持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她将“关修撰”这个角色演绎得越发纯熟,勤勉、低调、甚至有些过于守成,在一众或汲汲营营、或忧心时局的同僚中,显得格格不入的平静。
这日,正值清明。
皇宫深处举行了盛大的司马氏祭祖典礼,钟磬之声响彻云霄,皇城内外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与此相对的,是朝堂各部司的冷清。皇帝下旨,非直接参与祭典与紧要值守的官员,皆可休沐一日。
这看似是皇恩浩荡,予臣子闲暇以追思先人。但时关心知,这突如其来的“清净”,背后必然有着更深层的原因。
绝非黑煞门心血来潮的恩赐。
或许,正如她所推测的那般,司马协与国师府需要借此机会,动用龙脉之力或是其他秘法,完成某些不便为外人所知的事情,而这“假期”,不过是为了更方便地“肃清”皇都,确保万无一失。
她乐得清静,正好利用这完整的一日,梳理近日搜集到的关于北三州和青州的零散信息。小院内异常安静,连平日里偶尔的鸟鸣也稀疏了不少,仿佛整座城市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停滞。
时关坐在院中梧桐树下的石凳上,摊开一本闲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而是微微失神,脑中不断推演着北上的各种可能性,以及如何利用可能的调令,更接近青州的核心。
阳光透过初绽的嫩叶,在她月白色的常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夏竹和冬梅两个丫鬟远远候着,不敢打扰主人的清静。一切显得安宁而寻常。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将近午时,院门被轻轻叩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打破了小院的寂静。
候在门边的秋菊快步上前,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随即脸色一肃,迅速打开了院门。她侧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大人。”
时关合上书卷,抬眼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位身着寻常青色儒衫的老者,身形清瘦,面容儒雅,正是上官书文。他未着官服,身边也未带随从,仿佛只是一位偶然路过、前来拜访的寻常长者。
但时关心中警兆微升。上官书文绝不会无故在此刻出现在此地。
她立刻起身,脸上适时地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敬,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不知上官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上官书文捋须微笑,目光温和地扫过庭院,赞道:“好一处清幽所在,关修撰倒是会选地方。”
他的笑容依旧和煦,眼神却比平日更深邃几分,仿佛能洞穿人心。
“大人过奖,不过是图个清净罢了。快请正房用茶。”时关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恭谨。
上官书文微微颔首,迈步而入。时关对秋菊递去一个眼神,秋菊会意,立刻垂首退下,并悄然将院门阖上,自己则守在了院中,阻隔了任何可能的窥探。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正房。房间布置简洁,一桌数椅,一书架,并无过多陈设,唯有窗明几净,透着主人喜静不喜杂的性子。
上官书文并未立刻落座,他的目光在房中缓缓扫过,看似随意,却仿佛在检查着什么。时关静立一旁,心中念头飞转,猜测着这位深不可测的老者此行的真正目的。
忽然,上官书文袖袍似是无风自动,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岳的力场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瞬间将整个正房笼罩。
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市井声,乃至庭院中秋菊细微的呼吸声,都彻底消失了。房间内陷入一种绝对的寂静,光线似乎也微微扭曲,仿佛与外界完全隔绝。
时关心中一凛,这手法她见过——这是极高明的空间禁制,并非依靠蛮力,而是引动了某种天地规则,将此地暂时从现实中“剥离”出去。在此地交谈,恐怕即便是国师南宫骅亲至,也未必能轻易窥探。
上官书文施展此术举重若轻,显然修为深不可测。他这才转身,看向时关,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严肃。
“关小友,”他开口,不再以官职称呼,语气中也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郑重:“不必惊慌。老夫此举,只为确保今日之言,不出此室。”
时关心神电转,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再次躬身:“大人有何教诲,但讲无妨,下官洗耳恭听。”
上官书文走到主位坐下,示意时关也坐。他并未急着开口,而是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时关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三年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在翰林院这三载,行事低调,勤勉克己,不结党,不营私,每日几乎只在典籍厅与这方小院之间往来。这些,老夫都看在眼里。”
时关心中微动,原来这三年的蛰伏,并未逃过这位老人的眼睛。她垂眸道:“下官才疏学浅,唯恪尽职守,不敢有负圣恩与翰林清誉。”
上官书文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圣恩?呵呵……”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却无半分暖意,只有淡淡的嘲讽与苍凉:“关小友,此处唯有你我,不必说这些官面文章。你可知,老夫为何独在今日前来寻你?”
时关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下官愚钝,请大人明示。”
上官书文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因为时日无多。”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英雄迟暮、壮志难酬的落寞:“儒道修行,明心见性,养浩然之气,可悟天地至理,可掌杀伐神通……却唯独,不能增人寿元。老夫残躯,已如风中残烛,时日无多矣。”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时关心上。她虽隐约猜到上官书文年事已高,却未曾想他已自感大限将至。一位修为通玄的大儒,竟也敌不过生死轮回,这更凸显了人道修行与仙道在根本上的不同。
“大人……”时关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上官书文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那股疲惫感被一股坚毅取代:“老夫生死不足惜,然心中一点‘正气’,却绝不能随我一同埋入黄土!这司马氏江山,宠信妖道,纵容黑煞门横行,苛政虐民,龙脉之气日渐污浊!长此以往,非但北原之患难平,中州亿兆黎民,亦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蕴含着无比的沉痛与决心。
“这三年来,老夫观察于你,你心有丘壑,身负绝学,却甘于沉寂,隐忍坚韧,非常人所能及。更难得的是,你心中尚存是非,眼中未见对权势的谄媚。如今北疆战事起,朝局将乱,正是潜流涌动之时。老夫欲在彻底倒下之前,为这天下,留一线清明之机。”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时关:“朝中并非尽是趋炎附势之辈,亦有数位同道,对司马氏政事与国师府专权深感不满,为官清廉,心系苍生。老夫欲将你引荐于他们,初步建立起一个隐秘的信息渠道,彼此呼应,在关键时刻,或可有所作为。”
时关心中巨震。上官书文此举,无异于将她拉入一个反对皇帝和国师的隐秘圈子!这是巨大的风险,但同样,也是前所未有的机遇!这意味着她将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她将获得来自朝堂内部的信息和支持,这对于她未来无论是复仇还是探查龙脉真相,都至关重要。
风险在于,一旦卷入这种政治漩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而且,她对上官书文口中的“同道”了解多少?是否可靠?
但此刻,她已没有太多选择。
上官书文看穿了她的蛰伏,主动递出了橄榄枝,若她拒绝,恐怕立刻会引起对方的怀疑,甚至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更何况,上官书文所描绘的“一线清明之机”,与她内心深处对吕家、对黑煞门、乃至对这扭曲王朝的憎恶,隐隐相合。
电光石火间,时关已做出决断。她站起身,整理衣冠,对着上官书文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大人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关玉虽力薄,愿随大人之后,略尽绵力。”
她没有慷慨激昂的表态,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责任。这种态度,反而让上官书文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上官书文抚掌,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袖袍一挥,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令牌出现在桌上,令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正”字。“此乃信物。五月节之夜,城中会有灯会,你可借观灯之名,前往南城‘清源茶社’。持此令牌,自有人引你相见。届时,你会见到那几位同道。”
“下官记下了。”时关小心收起令牌。
上官书文点点头,空间禁制悄然散去,窗外的声音重新传入耳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他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长者的模样,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寻常的拜访。
“今日清明,关小友好生歇息吧。老夫告辞了。”
“下官恭送大人。”
时关将上官书文送至院门,看着他青衫磊落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缓缓关上院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掌心那枚“正”字令牌,还残留着一丝温润的触感。
五月节,清源茶社。
一个新的节点,已然标定。她的棋局之上,终于不再是孤零零的一枚棋子。而执棋的手,除了她自己,似乎也多了一双苍老却坚定的手。
她抬头,望向清明时节特有的、明净而高远的天空,目光幽深如古井。
风暴,似乎真的要来了。而这一次,她或许不再只是被动等待的那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