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蝼蚁

慕凌关上空的庆功宴余温尚未散尽，死亡的阴影已如北原的寒潮，以更猛烈的姿态再度席卷而来。

那并非军队行进的地动山摇，而是一种源自天地本身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午后本该明媚的天光，毫无征兆地黯淡下去，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口吞噬了光源。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威压，如同万丈海渊下的水压，凭空出现，笼罩了整个慕凌关。

关隘内，无论是刚刚经历血战、伤口还在渗血的士兵，还是忙于救治伤员的医官，亦或是正在清点所剩无几箭矢的军需官，都在这一刻僵住了。体质对标筑基以下的，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呼吸困难，几欲跪倒。即便是对标筑基，也感到真元运转滞涩，神魂摇曳。

时关正在静室中尝试稳固“不惑后期”的境界，这股突如其来的威压让她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骇然。这感觉，远比那夜“灰柳双仙”带来的压迫感更甚，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差距所带来的本能恐惧！

“敌袭——！最高警戒！”夏侯庐嘶哑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雄狮，瞬间传遍关隘，强行压下了蔓延的恐慌。他身披重甲，手持长戟，冲天而起，落在主城门楼最高处，望向北方天际，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只见极北之地，那道被撕裂的界壁缺口处，虚空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下一刻，一道身影踏虚而出。

来人身材并不魁梧，甚至有些瘦削，身披一件看似陈旧、却散发着蛮荒气息的不知名兽皮袍。他面容古朴，眼神平静，仿佛只是信步闲庭。

然而，随着他的出现，整个慕凌关周围的天地灵气都开始紊乱、沸腾，向他所在的方向疯狂涌去！他周身没有散发出冲天的煞气，反而有种内敛到极致的沉寂，但正是这种沉寂，让人感到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出马仙……本相……”夏侯庐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握着长戟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身为兵家势聚期，在军阵加持下或可抗衡金丹级别的修士，但面对一位状态完好的、堪比元婴的出马仙，尤其是来自北原、手段诡异的顶尖存在，他深知，自己连同这满关将士，恐怕连让对方认真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时刻，一道清冽的剑鸣，自关内援军驻扎的核心区域响起，初时细微，旋即响彻云霄！

“北原蛮修，安敢犯境！”

南方，黑煞门长老南宫修凌空而立，宽大的血纹黑袍猎猎作响。他周身散发的，是磅礴却隐隐透着衰竭与怨嗥之意的灵压。

若有元婴级别的高人在此，必能窥破其虚浮本质——这非是自身感悟天地、历经心魔淬炼而成的真婴，而是黑煞门以邪法榨取九州灵脉，残害亿兆生灵，硬生生用海量资源堆砌出的“伪元婴”。

空有元婴初期的力量层级，却如沙上堡垒，缺乏真正的境界根基与天地共鸣。

北方，柳仙真人静立雪原，身形瘦削，气息却如深潭古井。他身后，一条近乎实质的碧鳞大蛇虚影盘桓天地，蛇瞳冰冷，锁定了南宫修。

此乃北原四大出马仙血中的“柳仙本相”，借远古蛇仙血脉之力临时登临元婴初期门槛。力量凝练锋锐，却受肉身承载与附体时限所困，同为“伪境”，根基却比南宫修那掠夺而来的力量扎实些许。

“南宫修，”柳仙真人开口，声音带着蛇类特有的嘶哑冰冷：“你黑煞门倒行逆施，断九州灵脉根基，罪孽滔天。今日此地，便是你授首之处。”

南宫修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被揭穿伪境的羞怒，狂笑道：“区区北原蛮术，也配妄论天道？抓紧滚出青州，本座或可让你这披鳞带角的畜生，死得痛快些！”

话不投机，唯战而已！

柳仙真人深知本相不可久持，率先发动！他手捏仙家法诀，身后碧鳞大蛇虚影猛地昂首嘶鸣，震慑神魂！巨尾如一道蕴含着万载玄冥之力的青黑钢鞭，撕裂空气，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悍然扫向南宫修！

“来得好！让你见识何为真正的元婴之力！”南宫修虽为伪婴，架子却摆得十足。他双掌一推，磅礴却略显虚浮的灵气汹涌而出，竟在空中幻化出一座金光闪闪的九层宝塔虚影！

塔身符文流转，似要镇压万物，正是他从中州正道遗迹中发掘的镇宗之宝，以资源灵气模拟出的“镇妖塔”！此举，俨然以正道楷模自居，行镇压“妖邪”之事。

轰——！！！

巨尾与宝塔虚影狠狠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青黑妖力与金色灵光疯狂绞杀、湮灭。宝塔试图镇压，蛇尾欲要撕裂！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如同实质的浪潮，将地面厚厚的积雪连同冻土一起掀飞，露出下方狰狞的岩石。

一击之下，宝塔虚影金光黯淡，剧烈晃动，而青黑蛇尾也倒卷而回。竟是势均力敌！

南宫修脸色微变，他这“镇妖塔”看似唬人，却终是徒具其形，远不如对方千锤百炼的本相神通扎实。

羞恼之下，他战术立变，双手法诀再变，那溃散的灵气并未回归天地，反而被他强行凝聚，幻化出无数飞剑、火龙、雷梭的虚影，铺天盖地般向着柳仙真人攒射而去！

这是仗着“资源”雄厚，模仿各家法术，行“万法轰击”的蛮横打法，力求以量取胜！

柳仙真人蛇瞳中寒光一闪，身形如鬼魅般在漫天法术虚影中闪烁腾挪。他或挥掌拍散火龙，或张口吐出一道碧绿寒气冻结飞剑，展现出精妙的妖力操控。但虚影太多太密，终究有漏网之鱼轰击在他周身的护体妖光上，激起阵阵涟漪。

久守必失！柳仙真人决意不再拖延。他猛地一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出，融入身后碧鳞大蛇虚影。那大蛇虚影发出痛苦的嘶鸣，骤然收缩，化作一道浓郁的血光，与柳仙真人肉身瞬间融合！

本相附体！

霎时间，柳仙真人身形拔高，脸颊脖颈覆盖上细密坚韧的碧鳞，双手化为覆盖鳞片的利爪，气息疯狂暴涨，无限逼近真正的元婴初期巅峰！他仰天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身化碧色闪电，不再理会那些骚扰的法术虚影，直扑南宫修本体！速度之快，远超之前！

“什么？！”南宫修大惊失色，没想到对方还有如此搏命秘法。仓促间，他全力催动护身法宝——一面刻画着狰狞鬼首的乌黑灵盾瞬间涨大，挡在身前。

撕拉——！

妖化利爪狠狠抓在灵盾之上！刺耳的撕裂声响起！那面品阶不凡的灵盾，竟被硬生生抓出五道深深的裂痕，灵光瞬间黯淡大半！恐怖的巨力透过盾牌传来，南宫修如遭重击，气血翻涌着倒飞出去！

“可恶！”南宫修彻底暴怒，也顾不得再维持那虚伪的正道形象。

他双手急速舞动，周身伪婴之力彻底爆发，不再是模仿各色法术，而是还原为最本源、最狂暴的掠夺来的混沌灵气，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像是汇集了被抽干灵脉的怨念死气，化作一道灰黑色的能量洪流，朝着柳仙真人碾压而去！这是彻底撕破脸皮，显露黑煞门邪功本质的蛮力一击！

已经妖化的柳仙真人眼中碧焰燃烧，不闪不避，将妖力提升至极限，双爪交叉身前，悍然硬接！

砰！！！轰隆——！！！

元婴之下皆是蝼蚁，伪婴搏斗也远非凡人可及。

此刻，二人在虚空中的战斗余波，就足以撕裂天穹，崩解山川。

一个吞噬光热的恐怖黑点在撞击核心生成，旋即化作席卷天地的能量风暴！慕凌关摇摇欲坠的护城大阵，如同纸糊般寸寸碎裂！

夏侯庐与关隘守军，在这超越他们认知层次的伟力对轰前，渺小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