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尊重
最后一道扭曲的空间涟漪在身后缓缓平复,仿佛一张无形巨口悄然闭合。当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长生天秘境那永恒昏黄、压抑的天空,而是北原特有的、高远而清冷的蔚蓝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瞬间席卷了四人全身。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时关。
就在踏出秘境光幕的刹那,她感到周身猛地一轻。不是卸下重负的轻松,而是一种近乎失重的、力量失控的松弛感。
仿佛一直束缚在四肢百骸上的无形枷锁骤然消失,体内那浩瀚如海、在秘境中始终需小心翼翼约束的浩然正气,此刻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奔腾欲出。心湖文宫光芒大放,“辟乾坤”三字真言震荡嗡鸣,一种执掌乾坤、言出法随的宏大感应比在秘境中强烈了十倍不止,几乎要冲破她的约束。
她连忙深吸一口寒气,运转《春秋周天诀》,但并非调用可怜的、筑基级别的五行真元,而是用功法的“平衡之道”,将这股几乎要逸散而出的磅礴力量重新制衡在文宫深处。
几乎与此同时,付一心、柳七月、黄小武也出现了类似的状况。
“咦?”黄小武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奔涌得更加欢畅狂野的仙血之力,脸上露出惊愕之色。他只是随意地想试试力道,朝着身旁一座小型山川虚虚一抓。
嘭!
一声闷响,那座矮山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掌捏碎,瞬间化作漫天齑粉,扬尘弥漫!
柳七月和付一心也皆是身形一晃,差点没控制住骤然暴涨的速度和力量。付一心周身白光一闪而逝,几根尖锐的白刺险些不受控制地刺破衣物;柳七月则感觉身法轻灵得几乎要飘起来,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变得异常敏锐,却带着一种陌生的“脆弱”感。
“这……这是怎么回事?”柳七月稳住身形,看着那被黄小武无意间捏爆的小山,眸中满是震惊。
付一心若有所思,她仔细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又回想在秘境中的种种滞涩感,恍然道:“我明白了!不是我们突然变强了,而是这外界……远比长生天秘境‘脆弱’!”
时关此时已完全平复了体内气息,她走到那片被夷平的小山前,指尖拂过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尘埃,语气带着一丝洞悉的了然:
“一心说得不错。并非我们力量暴增,而是外界天地的一切——山川、河流,乃至空间本身,其‘密度’与‘硬度’都远低于秘境。长生天秘境,更像是一处被特殊法则加固、用于锤炼的试炼场。我们在其中修炼、战斗,无形中早已适应了那种高强度的环境。”
她抬起手,指向远处连绵的雪山和广袤的草原:“而这里,才是真实的北原。我们的力量在此地,如同利刃出了鞘,少了秘境那层‘厚钝’的阻碍,自然显得锋锐无匹。但也正因如此,更需要精准的控制,否则……”
她看了一眼漫天齑粉,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这番解释如同醍醐灌顶,付一心三人立刻沉下心来,仔细体悟这“松绑”后的全新感觉。她们尝试着收敛气息,控制力道,渐渐适应着这种仿佛卸下重负般的轻灵与强大。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开始在心底滋生。在秘境中,她们是挣扎求存的挑战者;而在此地,她们或许真正拥有了立足的资本。
然而,这份初临新境的感悟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四人初步适应外界环境,准备辨别方向前往呼啸高原时,五道狂暴的煞气如同狼烟般自远处冲天而起,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她们所在之地合围而来!那煞气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怨毒,正是进入秘境前,那些本家子弟长辈的气息!
为首的,正是那三位死了后辈的胡家长老,此刻他们面目狰狞,眼中布满血丝。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身旁还跟着两名同样气息晦涩深沉的老者,这五人竟都散发着不止一种仙兽血脉的波动,而且并非简单的混杂,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强行融合在了一起。
狐的狡黠、黄鼬的诡魅、鼠的阴戾,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他们身上交织,使得他们的威压远超寻常搬血境后期,给人一种极不稳定的暴虐之感。
“老夫终于等到你们这群贱种了!”为首的胡戾长老声音嘶哑,如同夜枭啼哭,饱含着刻骨的仇恨。
付一心瞳孔微缩,她能感觉到,这五人此刻的状态极不寻常。
那种强行糅合多种血脉的秘法,必然付出了巨大代价……那是,榨取了无数“血奴”的本源才得以实现。
想到宁中聚落在逃亡路上,那些可能遭遇不幸的人,她的心头怒火瞬间燃起,但经历了秘境磨砺,她已能强行压下冲动,冷静分析。
她上前一步,走在时关身前,目光坚定地看向时关,声音清晰而沉稳:“关姐姐,我们想试试。”
她没有多说,但时关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付一心想试试,在没有长生天秘境压制的情况下,她们这新晋的搬血境,与这些依靠秘法强行提升的“本家”长老之间,真正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这不仅是一次实力的检验,更是一次对自身道心的锤炼。
时关看着付一心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然,又扫过柳七月和黄小武同样跃跃欲试、毫无惧色的脸庞,心中微动。
她深知庇护过度反成桎梏的道理,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好。那三个老仇家交给你们。最后那两位气息最驳杂不稳定的,我来引开。”
她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飘出,一道凌厉的剑气并非攻向那五人,而是射向侧方一片乱石丘陵,同时故意泄露出一丝“金丹级”修士特有的气息波动,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那五名长老见状,果然被激怒。为首胡戾厉喝一声:“想逐个击破?做梦!老五老六,去宰了那娘们!这三个小杂种交给我们!”
被点名的两名长老,眼中凶光一闪,立刻脱离队伍,朝着时关遁走的方向急追而去。他们周身三种血脉之力沸腾,速度竟快得惊人,显然那邪法在短时间内赋予了他们极强的爆发力,气势汹汹,对标金丹修士亦不遑多让。
时关佯装不敌,且战且退,将这两名长老引得远离了主战场。直到飞遁出近百里,确保此地动静绝不会被付一心那边察觉,她才骤然停下身形。
那两名长老见状,脸上露出残忍的狞笑:“跑啊?怎么不跑了?区区金丹初期层次,也敢在我等面前放肆!”
时关转过身,面对两名气势汹汹的对手,脸上再无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两只张牙舞爪的蝼蚁。她并未结印,也未动用任何法宝,只是抬起眼眸,那双清澈的瞳孔中仿佛有日月星辰流转,倒映着世间最基本的秩序与道理。
她朱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如同九天之上的律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回荡在山谷之间:
“不义者,自毙。”
言出,法随!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两名正欲扑上的长老,身形猛地一僵,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他们体内那强行融合、本就躁动不安的仙兽血脉,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规则的审判,竟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控制,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在经脉中疯狂冲撞、反噬!
“不……不可能!”一名长老发出绝望的嘶吼,身体如同充气般鼓胀起来,皮肤表面瞬间布满诡异的裂纹,三种不同颜色的血光从他七窍中迸射而出。
另一名长老则连声音都未能发出,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向内坍缩,骨骼碎裂声如同爆豆般响起,顷刻间便化为一团模糊的血肉。
几乎是眨眼之间,两名凭借秘法拥有金丹级战力的搬血境后期长老,便以这种诡异而惨烈的方式,自取灭亡,身死道消。
时关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两滩污血,心中无悲无喜。她挥了挥手,将两人遗留的储物袋收起,随即心念一动,眉心识海中那面非金非玉的“圭臬镜”虚影微微一闪,一道无形无质的清辉已跨越近百里空间,悄然投向付一心三人所在的战场。
她“看着”圭臬镜中的画面,好似一遵神祇冷静地俯瞰着那里的战局。她知道,真正的考验,对于付一心她们来说,才刚刚开始。而她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就是尊重她们的选择,相信她们的力量,在她们真正需要的时候,才会伸出援手。
此刻,她只是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