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试探
夜色如墨,将京城的繁华与喧嚣悄然吞噬。陋室角落,那间最不起眼的客房内,油灯如豆,映照着时关沉静而专注的侧脸。
她正就着微光,翻阅着白日里从旧书摊淘来的一本《殿试程墨辑要》,指尖偶尔在泛黄的书页上轻轻划过,若有所思。
殿试在即,她需要更快地了解这个王朝官方认可的“学问”标准与行文风格。尽管那篇关于“天道”的策问让她意外地引起了关注,但她深知,殿试之上,面对天子与满朝文武,需要的不仅仅是惊世骇俗的观点,更需懂得分寸与火候。
他们特许她越级参考,是机遇,更是巨大的风险。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然而,就在她心神沉浸于典籍之中时,一种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如同冰凉的蛛丝,轻轻拂过她的灵觉。
并非杀气,也非灵力波动,而是一种……静谧。
一种过于完美的、将外界一切声息彻底隔绝的静谧。连窗外常有的夜虫低鸣、远处更夫隐约的梆子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间陋室,以及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时关心头骤然一凛!
她悄然散佈在房间周围的、以微弱灵气布下的“子母感应针”,竟毫无反应!
此针虽非什么厉害法器,但胜在隐蔽,对恶意极为敏感。此刻无声无息,只能说明来者要么毫无修为,要么……其手段已高明到能完全规避这种低阶感应的程度。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阅读的姿态,但全身肌肉已悄然绷紧,心湖文宫内的那缕文气缓缓流转,蓄势待发。袖中,一枚刻画着简易防护符文的玉符,已悄然滑入掌心。
吱呀——
一声极轻的推门声响起。门栓竟如同虚设,被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悄然推开。
门后勾勒出一个清癯的身影。
来人身着寻常的深色儒袍,须发皆白,面容古拙。这正是在贡院静室中那位看似迂腐的礼部侍郎——上官书文。
他迈步而入,目光先是扫过这间家徒四壁、除一床一桌一椅外几乎别无长物的陋室,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目光最终落在桌后端坐的时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审视,有探究,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如此璞玉,竟委身于这般残破之地……真是出淤泥而不染啊。”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从他唇边溢出,低沉而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时关放下书卷,起身,垂首敛衽,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敬:“小女子关玉,不知大人深夜到访,有失远迎,望大人恕罪。”
她扮演的,是一个骤然见到高官显贵、不知所措的孤女。
上官书文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并未靠近,只是站在门内阴影处,目光如古井深潭,静静地看着时关。随即,他嘴唇微动,一个清晰而古朴的音节,如同玉磬轻鸣,在狭小的空间内响起:
“封。”
言出,法随。
并无光华闪耀,亦无灵力澎湃。但时关敏锐地感知到,四周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厚重起来。
一道无形的、坚韧的屏障,已然将整个房间与外界彻底隔绝。这不是灵力结界,而是更为纯粹、直接的一种……规则层面的禁绝。仿佛这方寸之地,已从现实世界中暂时剥离。
时关心中巨震。她对儒道神通了解尚浅,但仅凭这一手举重若轻、言出法随的“封”字诀,便可知眼前这位老者的文道修为,已到了何等深不可测的境界。自己那点微末道行,在此人面前,恐怕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抵抗无用,唯有静观其变。
上官书文随手关上房门,缓步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时关方才阅读的《殿试程墨辑要》上,淡淡道:“看来关姑娘,已在为殿试做准备了。”
“大人厚恩,特许小女子越级参考,不敢不尽心竭力。”时关垂眸应答,语气谦卑。
“哦?”上官书文抬起眼皮,目光似笑非笑:“那日策问,姑娘论及‘天道’,‘辟乾坤’,可谓石破天惊。不知对半月后的殿试,又有何高见?届时陛下亲临,满朝朱紫,姑娘若再发惊人之语,恐非幸事。”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关心提醒,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种深意的试探。
时关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交锋开始了。她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大人,童试之时,乃初生牛犊,不知天高地厚,妄言天道,实属孟浪。殿试乃国之大事,小女子岂敢再肆意妄言?自当谨守本分,依经据典,中正平和为上。”
“中正平和?”上官书文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姑娘那日文章,锋芒内敛,却暗藏机杼,可谓绵里藏针。这‘中正平和’四字,从姑娘口中说出,老夫却是不信。”
他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飘忽起来:“如今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呵呵,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那隐于幕后的……黑煞门……”
当“黑煞门”三个字从他口中轻轻吐出时,上官书文的目光骤然锐利,死死锁定了时关的双眼,捕捉着她最细微的神情变化。
尽管时关早已将心神绷紧至极致,尽管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惶恐与不解,但在那三个字入耳的刹那,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积压了两百年的刻骨恨意与杀机,仍是不受控制地在她眼底最深处,骤然迸发出一丝极寒的光!
虽然这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对于早有准备、感知敏锐如上官书文而言,已如暗夜中的电光般清晰!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时关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掩饰住。对方是有备而来,一语直指核心!
上官书文脸上的那抹“迂腐”之气彻底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深沉与凝重。他缓缓直起身,不再绕圈子,声音低沉而清晰:
“看来,老夫猜得没错。姑娘对那‘黑煞门’,怨念颇深啊。”
时关沉默不语,心念电转,权衡着利弊。否认已无意义,对方既然敢深夜孤身前来,点破此事,必有深意。
上官书文见她沉默,也不逼迫,反而自顾自地说道:“殿试之上,陛下或许会问及边患,问及民生,问及吏治……但无论问什么,姑娘需记住一个‘度’。”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不可太过张扬,露了锋芒,成为众矢之的;亦不可太过萎靡,泯然众人,辜负了这次破格之举。”
“关键在于,”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时关“如何在‘规矩’之内,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却又不会过早地……触碰某些敏感的底线。姑娘是聪明人,当明白老夫的意思。”
这番话,已是近乎明示的指点。时关心中微动,起身深深一礼:“多谢大人指点迷津,关玉铭记于心。”
试探的窗户纸已然捅破,气氛反而缓和了些许。时关趁势问道:“大人,小女子于文气一道,尚在懵懂初学之境,偶有感应,却不知如何系统修炼,更不明其本源为何。不知大人可否赐教?”
上官书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考量。他并未完全相信时关,有些核心奥秘自然不会轻易相告。
但些许基础的、在高层看来几乎是常识的信息,透露一些也无妨,既能示好,也可进一步观察其反应。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个寻常道理:
“天地有气,流转不休。于人间而言,有三气最为根本:人气、文气、煞气。”
“此三气,皆源于红尘俗世,沾染人间烟火,故而又可统称为‘红尘气’或‘烟火气’。因其本源近人,故修炼此三气,无需灵根为引,但凡心有执念,或有大愿,或历磨难,皆有可能感应、引动,修炼起来,进境也远较仙道为速。”
话到此处,他微微一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然,成也烟火,败也烟火。正因这三气与红尘羁绊太深,修行者虽可得神通伟力,却难脱凡俗纠缠,寿元终究有限,无法如修仙者那般,汲天地灵气,求长生久视。是故仙路崎岖,门槛极高,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为。”
他接着解释道:“催动这三气的‘钥匙’亦不相同。”
“人气之盛,赖于龙脉汇聚,王朝鼎盛,则人气蒸腾;”
“文气之生,源于心性修养,胸有浩然,则文气自生;”
“煞气之烈,倚仗血性激荡,征战杀伐,则煞气冲霄。”
“至于灵气,”上官书文最后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清灵高渺,不染尘俗,故修仙者可望长生,但也正因如此,其道艰难,非常人可及。”
这番讲述,虽未涉及具体修炼法门,却将人间修行的底层逻辑清晰地勾勒出来。时关听得心神震动,许多之前的疑惑豁然开朗。她再次躬身:“多谢大人解惑。”
上官书文微微颔首,抬头看了看窗外依旧被隔绝的夜色,知道此行目的已基本达到。他袖袍一挥,那无形的“封”界悄然消散,外界的虫鸣与更声再次隐约可闻。
“殿试在即,你好自为之。”留下这句话,上官书文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消失在门外。
时关独立于陋室之中,望着重新恢复寂静的房门,久久不语。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试探,信息量巨大,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身所处的险恶环境,也看到了一丝微光。
“上官书文……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她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而远处,隐于暗巷阴影中的上官书文,回望那点如豆的灯火,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关玉……无论你是谁,但愿你这柄剑,真能为我人道,劈开一线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