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中秋
中秋之夜,青州城上空那轮被魔道阴云常年遮蔽的月亮,难得地露出了近乎圆满的脸庞,清冷的光辉洒向大地,却无法驱散吕府内外弥漫的喧嚣与热浪。
吕府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将偌大的城区映照得如同白昼。朱漆大门洞开,车马如龙,宾客如织。丝竹管弦之声、觥筹交错之语、还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酒肉香气与脂粉味道,交织成一曲盛世的浮华乐章。
门楣上高悬的“寿”字鎏金匾额,在灯笼映照下熠熠生辉,彰显着主人吕洪七十大寿的无上荣光,以及吕家在青州凡人界说一不二的煊赫权势。
与府前的极尽喧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府邸深处,家主吕洪所在的书房区域。这里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明哨暗岗交错,偶尔有身着黑衣、眼神锐利的护卫无声巡弋,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煞气,显然都是见过血的精锐。寻常宾客绝不敢踏足此地。
书房内,红烛高烧,檀香袅袅。
吕洪一身簇新的暗紫色锦缎寿袍,衬得他微胖的身材更显富态。虽已年届七十,但他面色红润,双目开阖间精光闪烁,太阳穴高高鼓起,一身外家功夫显然并未搁下,反而更显精纯。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听着前院传来的隐约喧闹,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与疲惫。
人前风光,人后冷暖自知。
吕家看似花团锦簇,实则不过是黑煞门脚下一条比较得用的狗。今日这寿宴,与其说是庆贺,不如说是一场向主子展示忠诚、与各方势力勾连维系关系的表演。就连这安保,明面上是防外人,暗地里,何尝不是黑煞门对他吕家的一种监视?
想到此处,吕洪心中一阵烦闷,端起桌上的参茶呷了一口,却觉得滋味苦涩。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书房内奢华却难免透着俗气的陈设,没来由地想起了族谱中记载的、二百年前的吕家……那时虽卑微,但似乎……没现在这么提心吊胆。
就在这时,书房角落的阴影处,仿佛烛光跳动了一下,又似乎只是错觉。
吕洪毕竟是练家子,警觉性极高,猛地抬头,厉声喝道:“谁?!”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梁上飘落,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书案前三步之外。来人全身笼罩在漆黑的夜行衣中,脸上戴着毫无表情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得如同万年寒潭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竟是一个女子!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曲线和露出的些许肌肤,绝不会错。
吕洪先是一惊,随即一股被轻视的怒火涌上心头。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女飞贼,竟敢摸到他吕洪的书房来?真当他这几十年的横练功夫是白给的?
他霍然起身,体内气血奔涌,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股凌厉的气势瞬间爆发,试图以威压震慑对方。
他狞笑一声,声音沙哑而充满威胁:“好胆色!哪条道上的?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识相的乖乖束手就擒,老夫或可留你一个全尸!”
黑衣人,自然是时关。面对吕洪那足以让寻常武者心胆俱裂的气势,她面具下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只虚张声势的土狗。
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看似轻描淡写,却快得超出了吕洪视觉的捕捉极限。
吕洪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已然袭至胸前。他大惊失色,本能地想要施展成名绝技“裂碑手”格挡反击,但手臂刚抬起一半,那股巨力已然透体而入,瞬间封住了他周身几处大穴!
“呃!”
吕洪闷哼一声,浑身气血骤然凝固,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下去,重重摔在地毯上,只剩下眼珠还能惊恐地转动。
怎么可能?!他苦练数十年的外家功夫,在这黑衣人面前竟如纸糊一般不堪一击!这绝不是普通武者!
是修士!
无尽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吕洪。他想要呼喊,却发现连喉咙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
时关俯视着地上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吕洪,眼神依旧冰冷。她取出一根特制的、掺入了禁灵材料的牛筋绳,手法娴熟而有力,将吕洪捆了个结结实实,打的是军中擒拿死囚用的水手结,越是挣扎勒得越紧。
做完这一切,她才拖过一张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吕洪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吕洪。”时关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低沉和失真感,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我问,你答。关于二百年前,青州时家灭门一事。”
吕洪瞳孔骤缩,心脏狂跳:“时家!竟然是冲着二百年前的旧事来的!这女人是谁?时家还有血脉留存于世?不,不对……难道是黑煞门的对头,想拿这件事做文章?”
恐惧之余,一股求生的本能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他不能承认吕家的背叛,至少不能完全承认。必须把水搅浑,把责任推出去!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被压制的声音带着嘶哑,却努力挤出一副愤懑冤屈的表情:“前辈……前辈明鉴啊!二百年前的事,晚辈也是听族中老人零碎提起……那是一场浩劫,一场仙凡之间的冲突,我吕家……我吕家也是受害者啊!”
他开始了表演,言语间极尽粉饰之能事:
“前辈有所不知,当年时家……唉,时家树大招风啊!他们不知从何处得了一株了不得的灵树,怀璧其罪,引来了黑煞门仙师的觊觎。那些仙师……神通广大,性情莫测,他们想要,谁敢不给?”
“我吕家老祖,当时只是个本分经营些烟丝的小商人,人微言轻,哪里敢掺和仙家之事?城门……城门真不是我们开的啊!是黑煞门的仙师们法力无边,强行破开的!我吕家老祖当时恰好在城门附近,吓得魂不附体,侥幸未死……后来,后来黑煞门需要本地人帮忙维持秩序,才……才给了我吕家一个效力的机会。”
吕洪说得声情并茂,仿佛吕家当年是多么的无辜和无奈,将开门献城的背叛行径,轻描淡写地扭曲成了“被迫效力”和“侥幸存活”。他甚至在言语中,隐隐暗示时家是因“不识时务”才招致祸端。
“至于赫连山长老……那等仙人,如同天上神龙,我等凡人连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怎会直接参与此等小事?想必是麾下弟子所为……晚辈实在不知详情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积蓄着微薄的内力,被反绑在身后的手指,极其隐秘地摸索着袖口内衬。那里,藏着一片薄如柳叶、淬有剧毒的玄铁刀片。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手段,凭借几十年苦练的指力,即便穴道受制,也能勉强操控。
“看来这娘们应该还没踏入筑基期,不然也不会和我一个凡人大费周折,那么……这刀片应该有效。”他需要时间,需要让对方放松警惕。这黑衣人虽然厉害,但似乎并无立刻杀他之意,这就是机会!
时关静静地听着,面具下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既无愤怒,也无讥讽,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这种平静,反而让吕洪心中越发没底。
就在吕洪感觉自己快要摸到刀片,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之时,时关忽然动了。
她并未起身,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浩然正气流转,凌空对着吕洪虚虚一点。
并非攻击,而是一道“真言术”的雏形,夹杂着一丝圭臬镜洞察虚妄的意蕴。
“看着我的眼睛。”时关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
吕洪下意识地抬头,对上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刹那间,他只觉得对方的眼神仿佛化作了两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所有的谎言、恐惧和狡诈。
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感觉,让他如坠冰窟,精心编织的谎言瞬间变得苍白可笑。
“你,在,说,谎。”时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吕洪的心防上。
“我要听的,是真相。关于你吕家老祖,如何‘恰巧’出现在城门,如何‘进献’,又如何得到那块‘炸门符’的……真相。”
吕洪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他感觉到,对方不仅实力远超自己,更似乎掌握着某种直指人心的诡异能力!再狡辩下去,恐怕立刻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嘶声喊道:“我说!我说实话!前辈饶命!”
然而,就在他心理防线即将崩溃、准备吐露实情的瞬间,他背在身后的手指,终于猛地勾住了那片毒刃刀片!一股狠戾之色取代了恐惧,充盈了他的双眼!
“去死吧!”吕洪爆发出全身残存的气力,猛地挣脱了部分绳结,身体如同猎豹般弹起,淬毒的刀片带着一股腥风,直刺时关的小腹!这一下变起肘腋,又快又狠,彰显了他老辣江湖人的本色!
他算计得很好,如此近的距离,又是猝不及防的偷袭,就算对方是练气大圆满的修士,也未必能完全躲开!只要划破一点皮,剧毒入体,胜负犹未可知!
但,他面对的是时关。
就在刀尖即将及体的刹那,时关坐在太师椅上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平滑了半尺,恰到好处地让那致命一击落空。同时,她的右手快如闪电,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吕洪持刀的手腕!
“我给了你机会,但你不要。”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吕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让他整条手臂瞬间软塌下去,毒刃“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惊恐地看着自己被轻易捏碎的手腕,再看看眼前黑衣人那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神,终于彻底绝望了。
这根本不是炼气期该有的速度和力量!她刚才一直在隐藏实力!
时关松开手,任由吕洪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抱着断腕哀嚎。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吕洪面前,弯腰拾起那枚淬毒的刀片,在指尖把玩着,冰冷的金属面具折射着烛光,映照出吕洪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现在,”时关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了二百年的冰冷杀意:“我们可以继续谈谈,关于烟丝,关于功法,关于那块符箓,以及……赫连山的事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吕洪的心上:
“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我的耐心,有限。”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映在墙壁上。外面的喧闹喜庆,与此地的冰冷残酷,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鲜明对比。中秋之夜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