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名字
战斗后的谷地,死寂重新弥漫,只是这死寂中掺杂了浓重的腐朽气息。僵尸的残骸散布四处,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时关将付一心和黄小武安置在一处背风的断墙下。付一心依旧昏迷不醒,身上那浓郁的白仙气息与自身微弱生机交织,情况不明。黄小武则因失血过多和尸毒刚清,处于深度昏睡中,脸色苍白,但呼吸总算平稳下来。
柳七月腿上的伤在简单包扎后,她强撑着协助时关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安全的区域。做完这一切,她也几乎虚脱,靠着断墙坐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气息粗重而紊乱。
时关看在眼里,知道这不全是伤势所致。她走到柳七月身边,递过去一颗淡绿色的丹药。“把这颗‘清蕴丹’服下,能助你理顺气息,化解体内淤积的药力。”
柳七月感激地接过,没有犹豫便吞了下去。又一颗丹药入腹,很快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向四肢百骸。
然而,或许是之前从未接触过如此“磅礴”的药力,又或许是此刻身心俱疲、心神失守,她非但没有感到舒适,反而觉得那暖流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引得气血翻腾,脸色一阵潮红,忍不住咳嗽起来。
“静心,凝神。”时关的声音平和而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不要主动排斥它,试着接纳它,像呼吸一样自然引导它。”
柳七月依言尝试,但依旧不得法门,眉头紧锁,显得十分痛苦。
时关轻叹一声,在她身旁坐下,缓声道:“别急。我第一次服用丹药时,也是这般模样。越是刻意想去控制、排斥,身体就越会与之对抗,反而更加难受。”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追忆:“当然,也要学会分辨。药力冲击、药力过剩真正的中毒,三者感觉虽有相似,根源却不同。我给你们用的,都是药性最温和的通用丹药,只要方法得当,于你们目前的伤势有益无害。”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山涧溪流,抚平了柳七月的焦躁。柳七月逐渐放松下来,不再强行对抗,而是尝试着去感受、去顺应那股在体内流动的药力。
果然,随着她的放松,那暖流虽然依旧陌生,却不再显得那么霸道,开始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脉,身上的痛楚也减轻了几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柳七月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褪去,显露出原本的清秀,只是带着深深的疲惫。她缓缓睁开眼,看向时关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依赖,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异兽嘶吼,提醒着她们仍身处险境。
柳七月低下头,无意识地捡起手边一根枯枝,在地面上漫无目的地划动着。半晌,她忽然用力,在地面上勾勒出了几个歪歪扭扭、却依稀可辨的字迹——那并非北原的文字,而是中州通用的数字:
一零一、九十七、十五。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指尖微微颤抖。
时关的目光落在那几个数字上,心中已然明了,但她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柳七月抬起头,泪光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指着那几个数字,声音沙哑而低沉:“其实……这就是一心姐,我,还有小武……本来的‘名字’。”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看,像不像牲口身上的烙印记号?一心姐的‘一’,我的‘七’,小武的‘五’……都只是一个编号。告诉我们是谁的财产,第几号‘血包’。”
“后来……我们逃出来了。一心姐说,有‘心’的人才算真正活过,所以她给自己取名‘一心’。小武那时候还小,他说,要学会最厉害的武术,这样就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了,所以他叫‘小武’。”
柳七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温柔,仿佛在回忆那段黑暗中短暂的光亮。
“而我……”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秘境那永远昏黄的、不见日月星辰的天空,眼中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向往:
“我给自己取名‘月’,我听说,月亮里住着神仙,还有一只玉蟾……你说,天上的月亮,真的像神话里说的那样吗?”
她忽然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时关,问了一个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那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与无法触及的遗憾。
时关看着她,心中泛起一阵酸楚。她轻声道:“是的,月亮很美。至于玉蟾的传说……中州确实有这样的神话。”
柳七月满足地笑了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她重新低下头,用树枝无意识地戳着地上的数字,仿佛要将它们戳穿。
“我……我出生在一个叫‘黑水庄’的血库里。”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像是陷入了不愿回忆的梦魇。
“十四岁那年,庄子里闹了瘟病,看守松懈,我……我拼命逃出来过一次。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山林里躲了起来,吃野果,喝溪水,虽然害怕,但……那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是个活物。”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在回味那短暂的自由:“可惜……二十三岁那年,我以为风头过去了,想割些柔软的草,给自己编一张新草席……结果,就被另一伙‘本家’的人抓住,送进了另一个更大的‘血庄’。”
说到这里,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呆呆地望着不远处昏睡的黃小武,仿佛在透过他看向某个无比恐怖的过去,声音变得飘忽而破碎:
“那所谓的‘本家’……发现我体内有稀薄的蛇仙血脉……就把我和还是孩童的小武……关在一起……想让我们……‘配种’……”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屈辱和痛苦。眼泪终于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小武他……和一心姐一样……是生在血库里的。他从来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柳七月的声音哽咽着:“他们……他们让我们……像牲口一样……就是为了……生出可能有更强血脉的……下一代‘血包’……”
“后来……我们找到机会,一起逃出来了……是心地最好的一心姐捡到了我们,带着我们东躲西藏……最后到了宁中聚落……大家相互扶持,像一家人……”
她的泪水汹涌而出,后面的话语被哭泣打断,再也说不下去。那短暂的宁中岁月,曾是她们黑暗人生中唯一的暖色,如今却也染上了胡百灵、蜀石榴牺牲的血色。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黃小武的手指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有些迷茫,随即看到了身边的柳七月和时关,虚弱地喊了一声:“月月……姐……”
柳七月浑身一颤,像是被从噩梦中惊醒,猛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笑容,转向黄小武:“小武,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别怕,没事了,僵尸都被关姐姐打跑了。”
她的声音变得轻柔,充满了安抚的意味,仿佛刚才那个崩溃倾诉痛苦的人不是她一般。她将所有的屈辱和悲伤都死死地压回了心底,只在对方面前展现出坚强的一面。
时关看着柳七月迅速转变的神情,看着她强装镇定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这些从地狱般境遇中挣扎出来的人,她们的名字,是她们对生而为人最卑微的渴望,也是对自由最倔强的宣告。
她默默地取出一壶清水,递给柳七月,轻声道:“让他喝点水。你也休息一下,这里暂时安全。”
柳七月接过水壶,低声道:“谢谢。”
时关不再多言,起身走到稍远处,为她们留下一点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