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凌凌夜风

慕凌关内的昼夜，泾渭分明得如同两个世界。

白日的关隘，是喧嚣而粗粝的。兵士的操练声、驮马的嘶鸣声、工匠修复器械的敲打声，混杂着校场上扬起的尘土，构成一幅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边塞画卷。

兵家煞气在成千上万士卒的汇聚下，如同无形的烈焰，灼灼燃烧，冲塞天地，足以令寻常修士心神不宁，却也为这座雄关提供了最坚实的屏障。

然而，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连绵山峦吞噬，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幔帐缓缓垂下，慕凌关便换了一副面孔。

喧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寂静与寒冷。

巡逻队伍的火把在蜿蜒的城墙上游移，如同幽冥鬼火，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衬得夜色愈发深沉。

白日里那磅礴如海的兵家煞气，随着大部分军士归营休整，变得稀薄而涣散，再也无法充斥关隘的每一个角落。

此时的慕凌关，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收敛了爪牙，却也暴露出了防御的薄弱之处。

时关的“巡阅判官”之职，在经历了初来乍到的几日冷遇与观察后，被那位愁眉苦脸的刘主事“酌情”安排成了夜班。

“关判官是读书人，心细，夜里值守，处理些突发文书，正合适。”刘主事耷拉着眼皮，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白日里人多眼杂，反倒不利于静心做事。”

这安排背后是文书院内部心照不宣的排挤。夜班清苦，且风险较大，一旦有敌袭，首当其冲。但对于那些在边关积年累月、盘根错节的老吏而言，将这等“苦差”推给新来的、尤其是看似弱不禁风的女流之辈，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时关对此不置可否，甚至有些乐见其成。白日的慕凌关，煞气太盛，对她尝试感知和修炼文气确有干扰。夜晚的孤寂与冷清，反而更适合她梳理思绪，以及……进行一些不为人知的尝试。

她的值房在文书院最深处，紧邻着存放档案的库房，阴冷潮湿，入夜后更是寒气逼人。春兰四人被她勒令留在分配的那间小石屋附近，非有召唤不得靠近值房。这既是为了她们的安全，也是为了隔绝可能的耳目。

今夜，子时刚过。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时关伏案工作的剪影。她正在整理一批关于近日流民安置点粮草消耗的简报，数字琐碎，牵涉到各方势力的扯皮推诿，需要极强的耐心去厘清。她的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忽然，她握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并非听到了什么异响，而是一种源自神魂层面的微妙悸动。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细小的石子，涟漪虽微，却真切存在。

她体内那缕已然壮大了不少的浩然正气，自行加速运转了刹那，传来一丝极淡的警兆。这不是修仙者灵识探查到的灵气波动，也非兵家高手散发的煞气压迫，而是一种……阴冷、滑腻、带着某种原始野性的气息，正从关隘之外的黑暗中悄然渗透进来。

与此同时，她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本就稀薄的兵家煞气，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进一步驱散、压制了。

有东西潜进来了！而且，绝非寻常妖兽或北原探子！

时关瞬间放下笔，吹熄了油灯，整个人融入值房的黑暗之中。她没有贸然释放灵识或文气探查，那无异于自我暴露。她只是将呼吸调整到最微不可闻的状态，如同蛰伏的猎豹，全力催动听觉与那玄妙的文气预警感知。

关隘西北角的方向，隐约传来了极其短暂的兵器交击声，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迅速归于死寂。那正是今夜负责值守那段城墙的夏侯庐及其亲卫巡逻的路线！

夏侯庐，兵家“势聚期”境界，对标修仙结丹期。若在白日，麾下有足够兵卒结阵，煞气勾连之下，其战力足以撼动山岳。但此刻是深夜，他身边仅有寥寥数名亲卫，所能调动的煞气百不存一！

时关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危机所在。来袭者显然极其了解兵家体系的弱点，特意选择了煞气最弱的深夜发动突袭，目标直指关隘守将！

不能再等了！

她无声地推开值房后窗，身形如狸猫般滑出，借着建筑阴影的掩护，朝着西北角疾掠而去。她并未御剑，那动静太大。而是将体内灵力与文气同时运转，身法轻盈迅捷，落地无声。

几个起落，她便已接近事发地点。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甜腥的血腥味。只见城墙垛口旁，倒毙着两名亲卫的尸体，伤口处泛着诡异的青灰色，竟像是被某种剧毒之物瞬间毙命。

而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城墙上，一道高大的身影正踉跄后退，正是夏侯庐！他手中的战刀已然崩裂，胸甲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汩汩涌出，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已受重创。

与他对峙的，是一个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那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时关瞳孔骤缩。

阴冷、邪异、磅礴！其能量层级，赫然达到了金丹期的水准！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能量的性质。它并非修仙者精纯的灵气，也非兵家凌厉的煞气，而是一种充满了“野性”和“淫祀”味道的力量。黑袍人的动作变得极其诡异，四肢仿佛没有关节般扭曲摆动，喉咙里发出“吱吱”、“嘶嘶”版非人的低鸣。

“北原……出马仙！”夏侯庐咳着血，声音充满了愤怒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惧：“双仙附身！你们这些蛮子，当真不惜代价！”

“嘶嘶……夏侯校尉，夜色正好，何必负隅顽抗？”黑袍人的声音变得尖细飘忽，仿佛有另一个意识在借他的口说话：“没了麾下儿郎，你这郎将，不过是一具结实点的沙袋罢了。乖乖献上你的头颅，可免搜魂炼魄之苦。”

话音未落，黑袍人身影一晃，原地留下道道残影，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一只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的利爪，直取夏侯庐的咽喉！那爪风撕裂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腥臭的毒气。

夏侯庐怒吼一声，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煞气，挥拳迎上。拳爪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夏侯庐再次喷血倒飞，撞在城墙之上，碎石纷飞。

实力的差距太大了！没有军煞加持的兵家将领，面对同阶的真正超凡力量，劣势尽显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