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外界
洼地中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新添的十具长老尸体让这片区域更显肃杀。
付一心、柳七月和黄小武默默打扫着战场,将那些散落的储物袋和骨器符箓收集起来。经历了方才的大起大落,三人的心情都极为复杂,既有手刃仇敌的快意,也有对时关深不可测实力的震撼,更有一股迫切想要变强的决心在胸腔中涌动。
付一心在一个被时关“解”字真言废掉、后被他们亲手了结的长老腰间,发现了一个样式颇为奇特的骨片。
这骨片不过巴掌大小,色泽暗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符文雕刻,但入手却有一种温润的质感,并且隐隐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寻常灵力或仙血之力的波动。
她尝试用自己搬血初期的神识探入,却发现骨片表面仿佛有一层坚韧的隔膜,她的神识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无法穿透。柳七月和黄小武也轮流尝试了一下,结果同样如此。
“关姐姐,”付一心拿着骨片走到时关面前,递了过去:“这个骨片有点奇怪,我们的神识进不去,感觉不像普通的法器。”
时关接过骨片,指尖传来一丝凉意。她并未立刻探查,而是先安抚道:“或许是某种特殊的传讯或记录符宝,我来试试。”
她闭上双眼,心神再次沉入心湖文宫。那面古朴的“圭臬镜”感应到她的意念,清辉流转,一道无形无质的光芒透体而出,笼罩在那枚暗沉骨片之上。
在圭臬镜的“视野”下,骨片表面的那层隔膜变得清晰可见,那是一种复杂的精神烙印与血脉禁制结合而成的封印。这种封印对于结丹层级来说几乎无法强行破解,但在比肩元婴神识的圭臬镜面前,却显得漏洞百出。
清辉如水,悄然渗透禁制。刹那间,大量杂乱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时关的感知。这些信息并非有序的文字或图像,而更像是一段段破碎的意念、模糊的空间坐标、断续的人员名单以及物资流转的记录。
时关凝神静气,如同最老练的渔夫,在这信息的洪流中筛选着有价值的片段。圭臬镜清光闪烁,帮助她快速辨析、归类——
秘境据点:几个隐藏在秘境不同区域、相对安全的临时补给点坐标。
运输通道:几条疑似连接秘境内外、用于秘密输送人员或物资的不稳定空间路径标记。
人员动态:一些关于胡家、黄家等“本家”弟子在秘境内外活动的零散记录。
……
这些信息虽然琐碎,但拼凑起来,足以勾勒出北原这些出马仙家族对长生天秘境的部分渗透和利用图景。时关心中暗忖,这些情报或许未来有用。
然而,就在她即将结束探查时,一段极其隐晦、几乎被其他庞大信息淹没的意念碎片,引起了圭臬镜的轻微共鸣。
这道意念并非刻意加密,而是因其内容的“微不足道”,被记录者以一种近乎随手备注的方式留存。
时关集中精神,圭臬镜清光大盛,将那道意念碎片清晰地捕捉、放大:
“……辽中草原逃散的那批劣等血奴,已追踪至呼啸高原边缘。此批‘货物’血脉斑杂,培育价值低,原计划待其自行繁衍筛选一至二代后,再行回收,剔除次品,其余或可折价处理予‘鼠二爷’家……彼方血脉谱系狭隘,或可接纳此类劣质补充……”
意念中的信息冰冷而残酷,将活生生的人视为可以随意处置、折价买卖的“货物”和“劣质补充”。字里行间透出的轻蔑与漠视,令人心寒。
显然,对于胡三爷家这等势力而言,宁中聚落的存亡,根本无足轻重,仅仅是一项可以灵活调整、利益最大化的“资产处理方案”。
除了那三位在秘境入口死了后辈的长老因私怨仍派了些人手在各入口盯梢外,高层根本未曾真正将这群“逃奴”放在心上。
时关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看了一眼满脸期待和担忧的付一心三人,略一沉吟,将骨片递还给付一心。
“这骨片是一种特殊的传讯符宝,里面记录了一些零散信息。”时关的声音平和,刻意略去了那些充满轻蔑和物化的词语:“我找到了一条关于宁中聚落的讯息。”
“什么消息?”付一心三人立刻紧张起来,异口同声地问道。
“消息显示,宁中聚落目前大致在‘呼啸高原’一带活动。”时关选择性地传递信息,重点放在关键点上:“但是,他们似乎并没有放弃追踪,他们可能正在计划对聚落不利。”
她没有提及“劣等血奴”、“折价处理”等字眼,也不去强调对方那种令人齿冷的漠视。她深知,对于付一心她们来说,知道亲人面临危险已然足够,无需再让那些污秽的言语刺痛她们的心。
果然,听到“不利”二字,付一心、柳七月和黄小武的脸色瞬间变了。所有的好奇、对秘境机缘的渴望,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付一心紧紧握住骨片,她只是看了一眼柳七月和黄小武,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决绝:“关姐姐,我们想先离开长生天了。我们去呼啸高原!宁中聚落的所有人,就是我们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们不能失去他们!”
柳七月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阿姆,还有大家……我们一定要去救他们。”
黄小武虽然没说话,但紧握的双拳和坚定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看着三人焦急而坚定的面容,时关的心弦被轻轻拨动。她们对“家人”毫不犹豫的守护,触动了时关心底最柔软,也最伤痕累累的地方。
刹那间,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久远而温暖的画面:
青州城时家绸缎庄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年幼的自己坐在高高的柜台后,笨拙地拨弄着算盘,父亲时天在一旁耐心指导,空气中弥漫着新绸的清香……
梧园中,母亲王梧温柔地抱着她,指着园中的花草讲述着它们的故事,那怀抱温暖而安心……
纺织工坊里,父亲宽厚的肩膀仿佛能扛起一切,看着她好奇地触摸织机,眼中满是慈爱与鼓励……
那些记忆中的脸庞——父母、活泼的丫鬟小满、忠诚的董统领、甚至早已逝去的杂役阿竹都如同走马灯般一一闪过。
二百年前的巨变,让她失去了所有。
那时,无人能伸出援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美好崩塌,在绝望中独自挣扎求生。
过去无法改变。
时关在心中默念,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头,是酸楚,是遗憾,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但如今,我有能力。”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同样在命运泥潭中挣扎、却依然紧紧抓住彼此的可怜人,眼神变得无比柔和而坚定。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做出这个决定,没有提及脑海中的往事,也没有诉说那份“不愿悲剧重演”的心念。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付一心冰凉的手,目光扫过柳七月和黄小武,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我陪你们一起去。”
付一心眼圈一红,反手紧紧握住时关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带着哭腔的一声:“关姐姐……谢谢你!”
时关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寻找离开秘境,前往呼啸高原的路径。”
秘境深处的机缘固然诱人,但有些东西,远比力量更为珍贵。对于时关而言,守护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不让曾经的遗憾在他人身上重演,便是她此刻认定的“道”。
四人不再留恋,迅速整理好行装,依据骨片中获取的零星信息,以及时关对空间波动的敏锐感知,毅然踏上了寻找归途、奔赴呼啸高原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