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吕云皓
就在时关心念电转之际，那吕云皓似乎注意到了角落里的这道目光，或者说，是注意到了这位在场中显得格外孤寂清冷的女修撰。他端着酒杯，在一众跟班的簇拥下，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这位便是翰林院的关修撰吧？”吕云皓走到近前，脸上堆起看似和煦的笑容，微微拱手：“久闻关修撰是女中英才，不让须眉，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他话语客气，举止也算合乎礼节，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里，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与探究。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新奇却终究上不得台面的物事。
时关起身还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吕大人过奖。下官微末小吏，不敢当‘气度不凡’四字。”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无受宠若惊的谄媚，也无故作清高的疏离，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位翰林修撰应有的体面。
吕云皓眼底的轻蔑似乎更浓了些，他哈哈一笑，自顾自地在时关对面的空位坐下，目光扫过时关案上基本未动的酒菜：“关修撰似乎不喜这宴饮喧闹？也是，女子为官，终究是辛苦些，不如在内宅相夫教子来得清闲自在。关修撰能在这翰林清苦之地坚持三载，已是难得。”
字字句句，看似关心体恤，实则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对女子为官的根深蒂固的轻蔑。他将时关的成就，轻描淡写地归因于“坚持”和“辛苦”，而非其本身的学识与能力。
同席的几位低品官员闻言，神色都有些微妙，或低头饮酒，或假装与旁人交谈，显然不愿卷入这微妙的交锋。
时关心中波澜不惊。这等程度的言语挑衅，于她两百年的心境修为而言，不过是清风拂山岗。她甚至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无可挑剔的礼仪性笑容：“吕大人所言甚是。为官不易，无论男女，皆需恪尽职守。下官才疏学浅，唯勤能补拙，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将话题轻轻引回“为官本分”上，避开了对方的陷阱，姿态放得极低，却滴水不漏。
吕云皓似乎觉得这般四平八稳的回应有些无趣，又或许是觉得与一个女子官员过多纠缠有失身份，便转而问道：“听闻关修撰终日埋首典籍厅，与故纸堆为伴？呵呵，真是清苦。不知可曾校勘过什么有趣的前朝轶事？说来与我等听听，也好助助酒兴。”
他这话，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将时关的工作视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时关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对方主动提及“前朝”，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她语气依旧平稳：“下官职责所在，不过是校勘文字讹误，整理文书归档，皆是琐碎事务，并无甚趣闻轶事可娱宾客。让吕大人见笑了。”
吕云皓碰了个软钉子，自觉无趣，又见时关始终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便也失了继续交谈的兴致。他敷衍地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便起身带着那帮跟班，转向其他席位应酬去了。
自始至终，时关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节，直到吕云皓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才缓缓坐下，指尖在微凉的酒杯边缘轻轻摩挲着。
方才短暂的接触，她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罗盘，已将吕云皓的气息牢牢锁定。
那气息中，带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对！那正是当年击杀吕方时的感觉！这种感觉能让外人莫名感到心悸与厌恶：“这是什么特殊功法……或者说……吕家与官兵也有一些关系？”
同时，她眼角的余光，也已将围绕在吕云皓身边那些人的面貌、官服品级、乃至他们彼此间交谈的神态，一一记下。这是一张以吕云皓为核心的、皇都吕家关系网的初步图谱。
宴会仍在继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但时关的心，已彻底沉静下来。之前的搜寻如同在迷雾中摸索，目标宏大却遥远。而此刻，吕云皓的出现，就像迷雾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虽然光线微弱，却指明了一个具体而清晰的方向。
青州吕家本部是根，皇都的吕鹰一脉，则是其在朝歌伸展出的重要枝干。斩断这根枝干，或许能窥见主干的些许秘密，甚至……能让他们也尝尝切肤之痛。
她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仿佛只是这场盛大宴会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背景。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猎手，已经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第一步。
宴席终了，官员们陆续散去。时关随着人流走出琼林苑，秋夜的凉风拂面，带来一丝清爽。她抬头望向皇城上空那轮被灯火映得有些黯淡的明月，目光深邃。
回到那座偏僻的小院，屏退丫鬟，时关在静室中盘膝坐下。她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将今晚所见所闻，尤其是与吕云皓交锋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细细复盘。
“吕云皓……户部……煤炭商……”她低声自语，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划动着：“皇都的吕家势力，以商业为主，与黑煞门的直接关联似乎不如青州本部紧密，但必然是重要的财源和耳目。”
“此人性格张扬，喜好虚荣，看似精明，实则浮躁……或许，这是一个突破口。”
一个初步的计划，开始在她心中慢慢勾勒。不能急，决不能急。吕家盘踞朝歌几十年，根深蒂固，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对付这样的人，需要比在典籍厅查阅档案更多的耐心、更周密的设计。
她需要更详细地了解吕家在皇都的生意网络，了解吕云皓的日常行踪、交际圈子、性格弱点。她需要等待，等待一个最适合的机会，如同隐藏在阴影中的毒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雷霆一击。
良久，时关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静。她取出那本陪伴她多年的《春秋》，却没有翻开，只是轻轻抚摸着封面上那两个古朴的文字。
“辟乾坤……”她无声地咀嚼着这家训的重量。
路，要一步一步走。仇，要一笔一笔算。
今夜之后，目标已定。剩下的，便是时间、耐心，以及……一击必中的决心。
秋月无声，将清辉洒满庭院，也洒在静室中那道沉静如渊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