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人祸

宁中聚落的安宁，如同草原上脆弱的冰层，看似坚实，实则一触即碎。

时关厘清账目，为聚落争取应得利益的做法，无疑触动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黑石部落的族长其格，一个精于算计、面色黝黑的中年牧民，在又一次交易中未能占到丝毫便宜后，阴沉的目光在宁中聚落那些略显欢欣的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远处安静地看着羊群的时关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灾难便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是一个黄昏，夕阳将草原染成一片血色。放牧归来的巴图最先发现了异常，他连滚带爬地冲回聚落，脸色煞白，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狼烟！看那边……是王庭巡游队的狼烟！还有……还有‘仙家’的旗幡！”

整个聚落瞬间炸开了锅！王庭的巡游队，代表着北原王朝的律法与铁蹄，他们平日绝不会踏足这等偏僻角落。而“仙家”旗幡的出现，更意味着来者并非普通的兵丁！

阿姆在付一心的搀扶下快步走出大帐，苍老的面容上布满凝重。她极目远眺，只见东南方向尘土飞扬，一队约莫五十人左右的骑兵正风驰电掣般向聚落冲来。

队伍前方飘扬的，正是代表北原可汗的金狼旗，而紧挨着金狼旗的，还有三面稍小但气息诡谲的旗幡——狐狸，黄鼬，老鼠。

“狐、黄、灰……是三条仙血的人！好像每个人的气息都不太稳定，他们是靠着吸食血奴的命，强行炼化了三条血脉！”阿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这群家伙怎么会和巡游队混在一起？！”

答案很快揭晓。

骑兵队伍如旋风般冲到聚落栅栏外，勒马停住。为首者是一名身着皮质轻甲、眼神倨傲的北原百夫长。而他身旁，并辔而立的三人，气息却截然不同。

中间一人是个面色苍白、眼神流转带着几分邪气的青年，衣着华贵，袖口绣着精致的狐尾纹路；左边是个干瘦矮小、嘴唇极薄的老者，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骚动不安的气息，应是黄家血脉；右边则是个身材臃肿、眼珠滴溜溜乱转的中年妇人，手指短粗，带着鼠类的特征。

这三人的血脉气息混杂而强大，远非付一心这等单薄血脉可比，赫然是身负狐、黄、灰三家血脉的“本家”弟子！

那百夫长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聚落民众，最后落在阿姆身上，声音冰冷，如同寒铁交击：“奉王庭令，巡查边境，清剿不法！有人举报，尔等聚落藏匿中州奸细，并私蓄‘血库’，图谋不轨！立刻交出奸细与所有血脉者，否则，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黑石族长从巡游队后方驱马而出，脸上带着谄媚而又怨毒的笑容，指着人群中的时关，大声道：“大人明鉴！就是那个中州女人！就是她挑唆宁中部落，坏了规矩！也是因为她，这些低贱的‘血奴’才敢心存妄想！”

他又指向付一心等人：“还有他们！这些都是从各家逃出来的‘血库’，本该效忠主家，如今却聚众自立，分明是心怀叵测！”

“其格！你无耻！”巴图气得双眼通红，怒吼道：“关姑娘帮我们算清了账，拿回我们该得的东西，有什么错！是你们黑石部落贪得无厌！”

乌仁大姐也站出来，护在时关身前，对着其格唾骂道：“长生天在上！其格，你为了一点私利，引狼入室，陷害恩人，你不会有好下场！”

“恩人？”其格嗤笑一声，面目狰狞：“没有她这个中州丫头片子多管闲事，我们相安无事，你们还能继续在这夹着尾巴过日子！就是她打破了平衡，才招来今天的祸事！她是你们的灾星！”

这话恶毒至极，不仅将罪责全推到时关身上，更是在挑拨离间。

付一心气得浑身发抖，冲出人群，对着其格和那三个本家弟子喊道：“你们才是祸害！关姐姐是好人！她救了我们聚落！你们这些吸血的蛀虫，才该受到长生天的惩罚！”

那胡家青年邪魅一笑，目光在付一心身上扫过，如同打量一件货物：“啧啧，没想到这穷乡僻壤，还有这么个灵秀的‘单胚血库’。虽然这血脉……不过还挺干净的，带回去好生调教，说不定能养出点滋味。”他的话语轻佻而残忍，完全未将眼前之人当作同类。

黄家老者和灰家妇人也都露出贪婪的目光，显然将整个宁中聚落视作了可以随意取用的资源。

紧张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时关自始至终都沉默着。她看着其格的污蔑，听着那胡家青年恶心的评价，感受着聚落民众从最初的恐慌到被其格话语影响而产生的一丝迷茫，再到付一心和巴图等人毫不犹豫的维护。

她知道，无法再置身事外了。其格的话虽然恶毒，却点出了一个冰冷的事实——她的存在，确实打破了此地脆弱的平衡，成为了灾难的导火索。

于公于私，她都不得不战。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生存，也为了这些在绝境中曾给予她一丝温暖、并在此刻依然选择维护她的人。

她缓缓向前一步，越过护在她身前的乌仁大姐，走到了人群最前方。三个月来的休养，让她原本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身形依旧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

她没有看其格，也没有看那百夫长，而是将目光直接投向那三个气息诡谲的“三仙家”弟子。她的北原语依旧不算流利，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中州人。”

“想要拿人，”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先问过我。”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阿姆和付一心在内，没人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似乎只会用知识解决问题的中州女子，竟会在此刻展现出如此决绝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