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圭臬镜
低洼地中,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与秘境本身阴冷的仙血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味道。
付一心站在尸骸中央,剧烈的喘息渐渐平复,周身的白色绒毛与尖刺缓缓收回体内,那双血红的眸子也褪去了疯狂,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然而,预想中的快意并未如期而至,身心反倒像被一场大梦掏空,只留下满目疮痍与无尽的虚无。
柳七月和黄小武默默走到她身边,一左一右,轻轻握住了她冰凉且沾满血污的手。没有言语,只有无声的陪伴,传递着笨拙却温暖的慰藉。
她们理解这份仇恨,也理解这血污后的苍凉。
时关没有立刻上前。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目光扫过这片修罗场,最终落在付一心微微颤抖的背影上。她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有些情绪需要彻底宣泄。
她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付一心压抑的抽泣声终于变成了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包含着一生积压的屈辱、失去至亲的痛苦、对自身命运的愤懑,以及杀戮后巨大的空虚。
柳七月和黄小武的眼圈也红了,紧紧挨着付一心,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们的肩头。
待付一心的哭声渐渐转为低低的呜咽,最终只剩下疲惫的沉默时,时关才缓步上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瑚琏镯中取出清水和干净的布巾,递给柳七月和黄小武,示意他们帮付一心清理一下。
然后,她开始做一件看似冷酷却极为必要的事情——拾荒。
胡家子弟二百余人,虽大半在付一心的狂暴攻击下化为肉泥血雾,但付一心的怒火主要倾泻在敌人的上半身,不少人腰间的储物袋、以及一些散落的骨器、符箓,倒是侥幸保存了下来。
时关面无波澜,只是在残肢断臂间冷静搜寻着。她动作很快,指尖萦绕着微不可察的浩然正气,隔绝了污秽,将一件件可能有用的物品收起。
当她将最后一件沾血的骨符拾起,付一心的情绪也已基本稳定下来,只是眼睛红肿,神情依旧有些木然。时关走到三人面前,心念一动,将方才收集到的所有物品从瑚琏镯中取出。
哗啦——
各式各样的骨器、材质不一的符箓、几十个颜色各异的储物袋、还有一些零散的玉简和丹药瓶,瞬间在空地上堆起了一座小山。虽然大多品质不高,但数量颇为可观,尤其是对几乎一无所有的付一心三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横财。
付一心看着眼前这座“战利品”堆成的小山,愣了一下,似乎还没从悲伤中完全回过神来。但很快,她明白了时关的用意。
少女抬起头,望向时关那双平静却蕴含着深意的眼眸,鼻尖一酸,却又强行忍住,最终化作一个带着泪痕的、极其难看的笑容。
她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时关,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关姐姐……谢谢你!”
这一声谢谢,含义深远。既是谢时关为她清理战场,收集资源,更是谢她刚才的沉默与理解,谢她给予自己这场毫无顾忌的复仇。
时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温和:“好了,都过去了。看看这些,有没有你们合用的。”
柳七月和黄小武也围了上来,看着琳琅满目的物品,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毕竟还是少年心性,资源的诱惑暂时冲淡了刚才的惨烈。
“我们来分一下吧!”付一心抹了把脸,努力振作起来,开始扮演起大姐头的角色。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动手分配时,时关却抬手制止了她们:“稍等一下。”
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时关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那方浩瀚的心湖文宫。
文宫中央,那尊三寸高、由无数金色文字构成的文道元婴静静盘坐,宝相庄严。在元婴前方,悬浮着一面非金非玉、样式古朴的虚幻镜影。
镜框上刻满了“正”、“道”、“衡”、“察”等儒家真言,镜面光滑,却并非映照外物,而是流转着清澈如水的浩然正气。
这便是她踏入知命境,文婴初成时,于心湖中自然显化的“圭臬镜”。
此镜并非实体法宝,而是她儒家修为、文宫正气与洞察智慧的具象,是她独有的“神识之眼”,专司洞察虚妄、辨析真伪、追溯本源。
时关心念微动,圭臬镜轻轻震颤,一道清辉潋滟、却无形无质的光芒自镜中射出,透过她的身体,扫向外界那堆战利品。
在圭臬镜的“视野”中,世界变得截然不同。物品上附着的寻常灵气、血气等都如同透明的薄雾,而其内在的材质结构、能量流转,乃至一些极其隐晦的印记,都纤毫毕现。
她将一件件物品扫描过去。大多数骨器符箓只是材质粗劣、炼制手法寻常,并无异常。一些丹药也只是药力低微的普通货色。
然而,当圭臬镜的清辉扫过那个属于瘦高头目的、用料明显精致几分的储物袋时,镜面光芒微微一顿!
只见在那储物袋的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一道暗红色的、形似狐尾的符文,正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但持续不断的空间波动!
追踪印记!
时关心中凛然。果然如此!胡家这等势力,对于重要子弟,哪怕只是个感召后期的头目的储物法器,怎么可能不做手脚?这印记极为隐蔽,若非她有圭臬镜这等元婴级别的神识探查手段,绝难发现!
她立刻加大圭臬镜的照射力度,清辉如同无形的火焰,灼烧着那道狐尾符文。符文剧烈挣扎,发出只有时关能感知到的细微尖鸣,但终究抵不过浩然正气的净化,很快便扭曲、淡化,最终彻底消散。
就在印记被抹除的刹那!
远在秘境另一片区域,一名正在闭目打坐、面容枯槁的老者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小栾子的印记……消失了?就在碎魂谷方向!好胆!竟敢杀我胡家嫡系,毁我印记!”
老者身上爆发出磅礴的仙血之力,赫然是搬血境后期的强大修为!他身形一动,已化作一道血光,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印记最后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时关刚将抹除印记的储物袋放下,圭臬镜的清辉尚未完全收敛,一股充满暴戾与敌意的气息便被圭臬镜“照射”而出。
“嗯?”时关眉头微蹙,心中了然:“印记虽除,但消失前刹那的波动,还是被对方感应到了么……倒是来得快。”
她目光扫过身旁刚刚经历情绪剧烈波动、神情间仍带着疲惫与麻木的付一心三人,心中念头微转。
“方才一番杀戮,已是极大消耗。此刻若再当着她们的面,轻描淡写碾死这追来之敌,固然简单,却恐让她们觉得复仇之事不过儿戏,更可能因实力差距过大而生出疏离无力之感……麻烦。”
她不愿让这突如其来的搅局者,破坏了付一心刚刚通过宣泄得以稍缓的心境,更不欲节外生枝,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心念电转间,时关已有了决断。她并未显露出丝毫紧张或畏惧,只是语气平静地对着仍在整理战利品的三人说道:“有只扰人的苍蝇闻着味过来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付一心、柳七月和黄小武闻言,立刻停下动作。她们虽未感知到具体危险,但对时关的判断已然深信不疑,脸上瞬间浮现警惕之色,迅速将剩余物品收好。
就在四人准备动身之际,天际尽头,一道刺目的血光已如流星般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血光散去,露出一道身影,他悬浮半空,血气腾腾的目光扫过下方狼藉的战场,最终锁定四人,尤其是在付一心身上停留,杀意毫不掩饰。
“你们这几个血奴余孽!竟敢屠戮我胡家子弟,今日老夫便要将你们抽魂炼魄,以慰我族人在天之灵!”胡戾的声音如同刮骨寒风,蕴含着搬血境后期的威压,试图震慑下方几人。
柳七月和黄小武在这股针对性的威压下,脸色一白,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付一心亦是握紧了拳,眼中既有仇恨,也有面对更强敌人的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