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苟全性命
黑煞门在朝歌城的秘密据点,是一座以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宫殿。
殿内光线幽暗,唯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幽绿磷石散发出冰冷的光芒,映照出盘踞在主位之上的那道身影——国师南宫骅。
他并未身着朝堂上那身仙风道骨的道袍,而是换上了一袭绣着狰狞鬼首的漆黑长袍,周身气息与这阴森大殿融为一体,冰冷、晦暗,深不可测。
此刻,他正闭目凝神,身前悬浮着一面由浑浊煞气凝聚而成的光镜,镜中光影变幻,赫然是亿兆里之外北原边境的模糊景象——煞气冲天,军阵如林,隐约可见北原萨满召唤的兽魂与黑煞门修士催动的魔影在虚空中惨烈搏杀。
北原战事,才是当下牵扯黑煞门绝大部分精力的头等大事。那关乎的不仅是司马王朝的疆土,更是黑煞门能否借此机会,大规模收割战场煞气与生魂,炼制强大魔宝、培养核心弟子的关键。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波动,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散发着微弱空间波动的骨简。
“国师,青州急报。”
南宫骅缓缓睁开眼,眸中不见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幽暗漩涡。他并未去接骨简,只是神念一扫,骨简内的信息便已尽数了然。
信息很简短,却足以让寻常修士心惊肉跳:青州城吕家本部,于中秋之夜满门被灭,鸡犬不留。坐镇吕家的外门长老赫连山,下落不明,魂灯已灭。同时,黑煞门安插在青州城内的所有明暗据点弟子,亦被连根拔起,无一生还。
然而,南宫骅那古井无波的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于他而言,青州吕家,不过是黑煞门扶植的无数条敛财的“狗”中,较为得力的一条罢了。
赫连山也仅仅是金丹后期,在外门长老中算不得顶尖战力。他们的损失,相较于北原战事的投入与潜在收益,微不足道。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黑曜石扶手,发出叩叩的轻响,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手法干净利落,未波及无辜,也未毁城……看来是精准打击,目标明确。”南宫骅心中冷然忖度:“能做到如此地步,让赫连山连逃命或传讯的机会都没有,至少是元婴级的手笔。”
他的神念如同无形的蛛网,瞬间连接了黑煞门庞大的情报网络,检索着与青州相关的信息。
“青州境内,还有哪些不开眼的势力,敢与我黑煞门为敌?归元门?早在一百三十年前就被赶去东海,苟延残喘。天剑阁?余孽遁入南疆瘴疠之地,几十年杳无音信,怕是早已死绝……”
思绪流转间,一个名字浮现脑海——“青茅山”。
数年前的那场清剿,本是十拿九稳,谁料那看似不起眼的小宗门内,竟藏着一个从上界降临、陷入沉眠的老怪物。
魔道联盟措手不及,折损了数位元婴级战力,才勉强将对方重创逼退,自身也伤了些元气,此事一直被南宫骅视为奇耻大辱。
“难道是青茅山还有漏网之鱼,修成了元婴,前来报复?”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否定:“不可能。合欢宗那几个家伙事后将青茅山翻了个底朝天,确认已无活口。”
排除了已知的仇敌,南宫骅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看来,多半是赫连山这蠢货,不知在何处嚣张跋扈,惹到了某些隐世不出的元婴散修,或是路过青州、喜好‘替天行道’的正道伪君子,才招致这灭顶之灾。”
对于黑煞门而言,只要不是有组织的、针对山门的全面进攻,个别元婴修士的复仇行为,虽然麻烦,但并非不可接受。
毕竟,黑煞门的敌人,遍布五域。
就在他思忖之时,殿外侍卫通传:“国师,吕家吕鑫在外求见,言有要事禀报。”
南宫骅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心知这必是为青州之事而来。他挥了挥手,笼罩大殿的迷雾散开一道缝隙:“让他进来。”
不多时,吕鑫脚步匆匆却又带着几分惶恐地走了进来。他不敢抬头直视南宫骅,一进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国师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吕家做主啊!”
他匍匐在地,将青州吕家被灭门的惨状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家族损失惨重,以及对黑煞门忠心耿耿的云云。
南宫骅高踞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却在盘算着利弊。吕家这条狗,虽然死了一窝,但朝歌的这一支,尤其是掌控着煤炭生意的吕鹰一脉,还有用处。眼下北原战事正酣,朝堂内部需要稳定,吕家这样的地头蛇,暂时还不能彻底倒掉,需要安抚。
就在吕鑫絮絮叨叨之时,南宫骅似乎有些“走神”,目光再次投向那面煞气光镜,仿佛北原的战局更牵动他的心绪。
吕鑫诉说了半天,不见回应,偷眼瞧去,只见国师目光幽深地望着空中某处,心中不由一紧,试探着小声唤道:“南宫大人?大人……您在听吗?”
南宫骅仿佛这才被惊醒,缓缓收回目光,俯视着脚下战战兢兢的吕鑫,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嗯。你方才说……凶手并未毁灭青州城?”
吕鑫连忙点头:“是,是!只……只针对了我吕家本部和……和贵门的弟子……”
“既未毁城,看来并非针对王朝,而是与赫连山有旧怨的私仇。”南宫骅下了定论,语气不容置疑:“罢了,此事我已知晓。赫连山招惹强敌,累及你吕家,确是我黑煞门管教不严。”
他顿了顿,继续道:“念在你吕家多年来勤勉办事,此次损失,我会从国库中拨付一批资源,作为补偿。至于青州之事,对外统一口径,便说是地龙翻身,遭遇了罕见天灾,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动摇民心。你可明白?”
吕鑫闻言,心中虽对“天灾”之说感到荒谬,却也不敢反驳,只能连连叩首:“明白,明白!多谢国师大人恩典!吕家必定继续为大人,为圣朝效犬马之劳!”
“下去吧。”南宫骅挥了挥手,不再看他。一名名面色惨白如尸的执事弟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对吕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吕鑫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这才跟着弟子,脚步虚浮地退出了这令人窒息的黑曜石大殿。
回到吕府,吕鑫将南宫骅的决定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等候已久的吕鹰、吕德、吕涛等人。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听完吕鑫的叙述,众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补偿?天灾?
这轻飘飘的结论,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愤怒。没有追查,没有复仇,只有冰冷的利益补偿和掩盖真相的命令。
吕德张了张嘴,想骂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吕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脸上满是疲惫。连最为精明的吕鹰,也只是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
他们心里都清楚,在黑煞门眼中,吕家从来都只是一条有用的狗。大哥吕洪在青州本部的覆灭,不过是这条狗不小心被路过的猛兽咬死了一窝崽。主人或许会象征性地扔块骨头表示一下,但绝不会为了给狗报仇,就去追杀那头可能更凶猛的野兽。
他们看似富可敌国,权势熏天,但他们的富贵、甚至性命,都系于黑煞门的一念之间。今日是吕洪,明日或许就轮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悲哀笼罩着所有人。他们不再讨论仇人是谁,也不再奢望复仇。
此刻,他们唯一的愿望,竟然变得出奇的一致——希望黑煞门能继续维持这表面的“安定”,希望北原战事早日平息,希望在他们这短暂的、不过数十年的凡人寿元尽头之前,这看似繁华的盛世,不要再起更大的波澜。
他们只求,能在这权力的夹缝中,苟全性命,延续家族。
至于血仇?那太遥远,也太奢侈了。
夜色渐深,吕家各位掌权者默默散去,背影在廊灯下拉得老长,显得格外萧索。朝歌城的喧嚣远远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再也传不进这座被恐惧和无奈浸透的宅院。
青州惊雷的余波,就在黑煞门的冷漠与吕家的妥协中,渐渐归于沉寂,仿佛从未发生过。只有那无形的裂痕,已深深烙印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