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龙脉
金乌未出,天色未明,朝歌城却已从沉睡中彻底苏醒。
沉重的钟声自皇城深处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庄严肃穆,穿透黎明的薄雾,传遍整座都城。
这是祭天大典开始的信号。
早已接到谕令的官员、勋贵、各州代表,以及经过严格筛选的士绅百姓代表,开始从四面八方,向着皇城东南方向的圜丘坛汇聚。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与压抑。通往圜丘坛的主要街道早已被净街戒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披坚执锐的禁军士兵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仪仗队伍庞大而冗长,旌旗蔽日,斧钺生辉,礼乐官奏响古老而恢弘的乐章,每一步都遵循着严格的礼制,彰显着皇权的至高无上与祭典的无可挑剔。
时关混在翰林院的低阶官员队伍中,身着青色官袍,低着头,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她气息收敛到极致,与周围那些或因激动、或因紧张、或因麻木而面色各异的官员并无二致。
然而,在她平静的外表下,心神却早已紧绷如弦——唯有她这等修炼未被篡改的前朝正宗儒道、且达到知命、凝聚圭臬之人,方能窥破这重重伪装。
黑煞门篡改典籍已逾百年,满朝文武所修早非正法,如何能见?
至于元婴修士,纵能以神识感知,此刻这朝歌皇城,又岂容他人窥探?
越是靠近圜丘坛,她心中那股源自圭臬镜的感应就越是强烈。无需主动催动,那面心湖深处的古镜便已自行微颤,将周遭天地间那常人无法感知的磅礴气象,清晰地映照出来。
今日的圜丘坛,与昨日她暗中勘察时已截然不同。
在寻常人眼中,三层汉白玉圆台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巨大的青铜鼎炉中已燃起袅袅香烟,各种祭器陈列有序,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流光溢彩,华美庄严到了极致。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坛下,鸦雀无声,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在时关的“眼”中,这里正上演着一场远比表面仪式更加惊心动魄、也更加令人心悸的“盛宴”。
磅礴浩瀚的人气,如同受到无形巨力的牵引,从皇城外的街巷民居,从更遥远的州郡田野,从这圜丘坛下每一个活生生的躯体之内,丝丝缕缕,汇聚成流,再汇成江河,最终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翻滚不休的暗红色海洋,将整个圜丘坛笼罩其中。
这“人气”并非单一纯粹的能量。其中混杂着太多的色彩与情绪:有对皇权的敬畏,有对未知的恐惧,有对生活的麻木,有被沉重赋税压榨出的怨怼,有对战乱的忧虑,也有极少部分,或许是对这场“祭天”能带来转机的一丝渺茫希望。
这些意志与气运的聚合体,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却又显得无比浑浊、沉重。
而在这片“人气”海洋的中心,圜丘坛的地基深处,时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那条被无数漆黑锁链缠绕、穿刺的龙脉的本质——
它并非想象中的五爪金龙,也非单纯的地脉能量。它更像是一条庞大无比、扎根于整个司马王朝疆域与亿兆生灵命运之中的活着的灵根!
这条“王朝灵根”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疯狂地汲取、吞噬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浑浊人气。
它的形态在不断扭曲、变化,时而如蜿蜒巨蟒,时而如盘根老树,其色泽也与吸入的人气息息相关,呈现出一种暗金与血红交织的驳杂之光。
“原来如此……”时关心中巨震,瞬间明悟了许多过往的疑惑。
“龙脉……竟是这样一种存在。它并非王朝的‘护道人’了,而是寄生其上,以亿兆生灵的意志与气运为食的庞大灵根!王朝的兴衰,直接决定了这‘灵根’能汲取到何种品质、何等数量的人气。”
她想起了上官书文曾提及的“人气本质”,此刻有了最直观的认知。一个王朝,若想获得强大而稳定的力量,最有效的途径,确实是善治。让百姓安居乐业,产生积极、纯正的意愿,方能孕育出磅礴而精纯的人气,反哺龙脉,使其强大而稳定,王朝也因此国运昌隆。
这本该是相辅相成的正道。
然而,眼前的司马王朝,在黑煞门的操控下,显然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歧路。
即便通过恐惧、压榨、奴役,从痛苦和麻木的民众身上,同样能压榨出数量可观的人气,尽管这人气充满了负面、扭曲的能量,但短期内,同样能被龙脉这条“灵根”所利用,转化为维持统治的力量!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这种扭曲人气滋养下的龙脉,本身也会变得狂暴、不稳定,并且会对民生根基造成持续的、不可逆的损害。眼前的龙脉那痛苦挣扎、驳杂不纯的形态,正是这种邪异统治方式最直接的证明。
这祭天大典,哪里是祈求上天庇佑?分明是黑煞门主持下,一场对国本龙脉和天下苍生的公开献祭与极致压榨!将这虚伪的庄严与极致的邪恶并置,构成了一幅荒诞而令人窒息的画面。
就在这时,礼乐声陡然变得高亢,钟鼓齐鸣。
“天子驾到——!”
随着司礼太监一声尖锐悠长的唱喏,全场肃然。只见一队规模空前庞大的仪仗,簇拥着一架明黄色的奢华御辇,缓缓行至圜丘坛下。
御辇停下,帘幕掀开,身披繁复沉重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皇帝司马协,在内侍的搀扶下,步履略显虚浮地走了出来。
冕旒遮挡了他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那过分苍白的手指和微微佝偻的身形,透露出这身象征天下权柄的礼服,对他而言是何等沉重的负担。他像一具被精心打扮的木偶,在礼官的引导下,一步步,缓慢而僵硬地踏上通往坛顶的汉白玉阶梯。
与此同时,时关的圭臬镜敏锐地捕捉到,在圜丘坛四周的虚空之中,数道极其隐晦而强大的气息,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如同无形的枷锁,紧密地环绕在司马协周围。
那是黑煞门的高手,他们隐匿身形,既是护卫,更是监视,确保这场献祭仪式不会出现任何差池。
司马协每向上踏出一步,坛底那条被束缚的龙脉就发出一阵更为剧烈的颤抖,仿佛感受到了与自身血脉相连的“容器”正在靠近,那是一种混杂着渴望、痛苦与恐惧的悲鸣。
而高空之中,那张由漆黑煞气编织的巨网,也愈发清晰起来,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
时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悄悄将手缩回袖中,握住了那枚上官书文给予的令牌,以及记录了破禁真文的卷轴。
时机,即将到来。
这极致的庄严,掩盖着极致的虚伪与残酷。
这山雨欲来的死寂,预示着石破天惊的变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