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冤家路窄
密室中的讨论尘埃落定。
夜明珠柔和的光晕下,众人神色各异,或凝重,或决然,或深藏忧虑,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肩负重担的沉肃。
他们如同暗夜中的潜行者,彼此交换了眼神,便依次悄然离去,身影融入石阶上方的黑暗,没有多余的寒暄,唯有默契的静默。
时关是最后一个起身的。她并未急于离开,而是将目光投向主位上的上官书文。老者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却燃着一点不灭的火光。他正微微阖目,似在调息,又似在消化方才议定的诸般事宜。
“上官大人。”时关走近,声音放得极轻,在这近乎绝对寂静的密室里,也显得清晰可闻。
上官书文睁开眼,看向她,目光温和中带着询问:“关小友,还有何事?”
时关略一沉吟:“确有一件私事,想向大人打听。此前慕凌关战乱,身边四名贴身丫鬟——春兰、夏竹、秋菊、冬梅,未能妥善安置。不知大人可知她们如今下落?”
这并非一时心血来潮。数年来,那四个丫头虽不知她底细,却也尽心伺候,在这孤寂清冷的皇都,算是为数不多的、带有一丝烟火气的陪伴。
她们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她们的命运,在这波澜云诡的大局中,或许轻如鸿毛,但时关终究无法完全视作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这并非妇人之仁,而是她行事准则的一部分——恩怨分明。复仇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灵魂,但并未将她心中所有属于“人”的温度都焚尽。
上官书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对她的询问并不意外。他捋了捋长须,缓缓道:“此事,老夫倒是知晓一二。你近一年杳无音信,那处偏僻小院便被收了回去。那四个丫鬟虽然安然回到朝歌,但你久久未归,她们按例被发还官奴籍,后辗转被……吕云皓购入府中为仆。”
“吕云皓?”时关眸光一凝,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寒的冷意。
真是冤家路窄。
“正是。”上官书文颔首,语气平淡,却点出了关键:“吕家近年来在皇都广置产业,仆役需求甚大。吕云皓此人,性好奢靡,喜排场,收纳几个略有姿色、且曾服侍过女官的丫鬟,符合他的做派。”
他顿了顿,看向时关:“关小友意欲何为?”
时关神色已然恢复平静:“既是下官旧仆,若能赎回,自是最好。也算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上官书文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言,只是提醒道:“吕云皓此子,性情骄纵,锱铢必较。你虽早已晋为青州判官,但在他眼中,恐怕依旧不会正视。此事恐不易为,需谨慎行事,莫要因小失大,过早暴露锋芒。”
“下官明白,多谢大人提点。”时关躬身一礼。她自然知晓其中分寸。
赎回丫鬟是私事,绝不能与刚刚结成的隐秘联盟扯上关系,也不能让吕云皓察觉到任何超出“念旧”范畴的意图。
“去吧。”上官书文挥了挥手:“若有需助之处,可寻公孙旗,他在市井间有些门路,或能提供些吕家外围的消息。”
时关再次谢过,转身踏上石阶。
走出清源茶社的后门,重新融入喧嚣的人潮之中。五彩斑斓的灯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那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眸。
方才密室中听闻的王朝内疾、天下苍生之苦,与四个丫鬟具体的、沉浮于权贵指尖的命运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宏大的博弈与微末的个体,在这座皇都之下,竟是如此紧密而又疏离地并存着。
她没有直接回那座已不属于自己的小院,而是寻了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次日,她便通过上官书文提及的讯息,大致了解了吕云皓近日的动向以及那四名丫鬟的情况。
果然如上官书文所料,春兰四人被安置在吕云皓名下的一处别院,做些粗使活计,虽未听说有性命之忧,但落入吕云皓手中,境遇可想而知。
午后,时关便径直前往吕云皓常去消遣的一处位于西市的奢华酒楼——“临仙楼”。
她并未递帖求见,只是在一楼大堂临窗的位置要了壶清茶,静静等候。
果然,未及申时,酒楼外便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吕云皓一身锦袍,玉带围腰,在一群豪奴恶仆的簇拥下,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他面色红润,眼神飘忽,显然是刚从他处饮宴过来,意犹未尽。酒楼掌柜早已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毕恭毕敬地将他们引往楼上的雅间。
就在吕云皓踏上楼梯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大堂,恰好落在了临窗独坐的时关身上。他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讥诮和玩味。
他改变了方向,带着那帮跟班,晃晃悠悠地朝时关走了过来。
人未至,那股混合着酒气和熏香的味道已然扑面而来。
“呦!”吕云皓拖长了音调,语气轻佻,带着浓浓的戏谑:“这不是翰林院出来的关修撰吗?哦不,瞧我这记性,现在该叫青州判官了!”
他走到近前,双手抱拳,故作姿态地拱了拱,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眼底却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许久未见,在下还以为关判官在北疆那边……捐躯报国了呢。诶呦,您看我这嘴。关判官您大人大量,千万别介意啊。”
话语中的恶意,如同淬毒的细针,绵绵密密地刺来。
时关缓缓放下茶杯,起身,依官礼微微欠身,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对方只是在陈述天气:“吕公子不必多礼。下官侥幸,得存残躯回京叙职。”
吕云皓见她这般不动声色,自觉无趣,又或是酒意上涌,懒得再多绕圈子,便自顾自在时关对面的空位坐下,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在她身上逡巡着,仿佛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却依旧不入流的物事:“关判官不在驿馆好生休养,怎么有雅兴跑到这临仙楼来喝茶?莫非是北疆苦寒,连口像样的茶水都喝不上了?”
时关无视他话语中的嘲讽,直接切入主题,语气依旧平淡:“不瞒吕公子,下官此番前来,是想寻公子商议一事。慕凌关一役事态紧迫,未能妥善安置旧仆。听闻春兰、夏竹、秋菊、冬梅,如今在公子府上效力。下官念及旧情,愿出市价,将她们赎回,还望公子成全。”
“哦?你说那四个丫鬟啊?”吕云皓眉毛一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侧过头,对身后一个管家模样的跟班使了个眼色。那跟班会意,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吕云皓这才转回头,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慢条斯理地道:“关判官倒是念旧。不过……在下可能,无法割爱呢。”
他拖长了语调,观察着时关的反应,见她依旧面色平静,才继续道:“说来也怪,关判官训教下人,可真是独树一帜呢。这几个丫头,跟了别人一段时日后,反倒更显出些……不一样的趣味来了。”
这时,那名离去的管家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四个低头垂首、身形窈窕的女子,正是春兰、夏竹、秋菊、冬梅。
她们穿着统一的、料子却明显粗糙的仆役衣裳,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惊惧和不安,尤其是看到时关的瞬间,四双眼睛顿时睁大,流露出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身体微微发抖。
时关的目光在她们身上迅速扫过,春兰似乎清瘦了些,夏竹脸上带着疲惫,秋菊眼神躲闪,冬梅则紧紧咬着嘴唇。
虽未见明显外伤,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惊惶与卑微,与一年前已截然不同。她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不露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