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天高云阔
时关盘膝而坐,身前的地面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此次青州之行的收获。
从吕家宝库中搜刮来的灵石堆积成小山,下品居多,中品亦有数百,甚至还有十几颗光华内蕴的上品灵石,这已是一笔足以让小型宗门眼红的财富。各类药材、矿石、以及几件品质尚可的低阶法器,也都价值不菲。
除此之外,便是那些沉甸甸的金银,对修士而言几同废铁,但在凡人地界,却是打通关节、获取情报的硬通货。
时关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资源,心中并无多少喜悦。这些不过是吕家依附黑煞门、盘剥青州二百年的部分积累,沾满了污秽与鲜血。她清点它们,如同商人盘点货品,计算的是它们在未来斗争中能发挥多少效用,而非其本身的价值。
更重要的收获,是那枚记录了吕洪口供与相关证据的玉简,以及她脑海中关于黑煞门青州分舵运作模式的记忆碎片。这些情报,是刺向更高层敌人的匕首。
但最大的变数,还是她体内那达成微妙平衡的三气。
知命境初期的修为已然稳固,文宫巍然,心湖澄澈,浩然正气磅礴如海。五行灵气圆融流转,根基扎实。
而那一缕曾被视作心腹大患的煞气,此刻如同被驯服的凶兽,蛰伏在特定的脉络之中,虽仍能感受到其本身的暴戾属性,却已不再冲击主体,反而为她平添了一分凌厉无匹的杀伐之气。
力量的增长是实实在在的。
元婴之境,已是此界顶级战力,开阖之间移山填海并非虚言。但时关深知,力量的本质在于控制,尤其是她这种走在前所未有道路上的行者,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她需要测试,需要明确知晓这新生的、融合了煞气的力量,究竟到了何种程度,又该如何驾驭。
起身,走出山洞,寻了一处僻静的山谷。谷中林木葱郁,溪流潺潺。
她选定了一排约十人合抱粗细的参天古树作为目标。这些树木生机勃勃,木质坚硬如铁。
首先,是纯粹的浩然正气。
她并指如笔,凌空虚点,心中默念真言,一个古朴的“破”字真文瞬间凝聚,散发出纯正宏大的气息,化作一道凝练的白光,悄无声息地射向第一棵古树。
噗!
一声轻响,白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穿透牛油,在树干中央留下一个前后透亮、边缘光滑如镜的圆洞。洞穿之力极其集中,对树木其他部分几乎毫无影响,显示出她对力量精妙绝伦的控制力。
效果在意料之中。这是她文道修为的本然体现。
接下来,是尝试。
她再次抬手。这一次,她刻意引导了那一缕蛰伏的煞气,将其一丝微弱的气息,融入了即将凝聚的浩然正气之中。过程必须极其小心,如同在悬崖边牵丝引线,稍有不慎,便会打破那脆弱的平衡。
破!
第二个“破”字真文浮现,颜色却不再是纯白,而是边缘隐隐透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纹路,整体气息也变得锐利、危险了许多。
真文射出,速度更快!
在接触到第二棵古树的瞬间——
砰!!!
并非洞穿,而是爆炸!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更像是一种沉闷的、源自物质内部的结构性崩塌。那棵坚硬的古树,从被击中的那一点开始,如同被无形的巨力从内部碾过,瞬间化为了漫天飞舞的齑粉!
不是木屑,是真正的、极其细微的粉末!
甚至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冒起,那棵庞大的树木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只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坑和弥漫的、带着清新木香的尘雾。
时关瞳孔微缩,静静地看着那团尚未完全沉降的粉末。
威力远超预期。
纯粹的浩然正气“破”字诀,重在“破法”、“破邪”、“破障”,带有秩序性的破坏。而融入了这一丝煞气后,破坏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变得更加原始、更加暴烈、更加倾向于物质层面的彻底湮灭。
这并非简单的威力叠加,而是性质的蜕变。
“果然……”时关低声自语。
煞气不愧是征战杀伐之气,其对物质和生灵的毁灭性,是浩然正气与五行灵气难以比拟的。这也意味着,以后动用这等力量,必须更加谨慎。
对付邪魔外道、坚固壁垒自是利器,但若在人群之中或需要留活口时,这一招便成了禁忌。
测试结果让她更加清醒。力量的提升固然可喜,但随之而来的,是对心性和控制力更苛刻的要求。她必须像最精明的商人一样,清晰地了解自己手中每一种“货品”的特性、代价和使用场合,才能在这场生死豪赌中赢得一线生机。
返回山洞,时关没有立刻清点物资,而是再次拿出了那枚自己整理的档案玉简,以及脑海中关于北原、关于司马王朝、关于黑煞门的诸多情报碎片。
她闭上眼,圭臬镜的光辉在心湖中流淌,将这些信息一遍遍梳理、推演。
青州时家的覆灭,直接凶手是吕家的背叛和黑煞门青州分舵的掠夺。
北原宁中聚落的悲剧,根源在于北原内部弱肉强食、视人命为资粮的残酷法则,以及……黑煞门在幕后为了某种目的——很可能是为了制造混乱、收割战争产生的煞血之气——而进行的挑唆与拱火。
司马皇朝——天佑朝的建立,本身就是黑煞门扶植的傀儡,其压榨九州生灵,汇聚所谓的“人气”,最终受益者,依然是黑煞门。
一条条线索逐渐清晰,指向同一个庞然大物——黑煞门。
这个盘踞在五域之上的毒瘤,才是制造无数悲剧的根源。它不在乎王朝更迭,不在乎生灵涂炭,它在乎的,只是如何更高效地汲取这个世界的养分,无论是通过龙脉人气,还是通过战争煞气,或是其他不为人知的方式。
吕家不过是它脚下一条比较得用的狗,赫连山也不过是它组织中的一名中层头目。
时关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没有了迷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个人的私仇,随着吕家的覆灭和赫连山的伏诛,已经告一段落。
但这件事,还远未结束。
她想起宁中聚落那些渴望自由的眼神,想起付一心、柳七月她们背负的沉重过去。
她想起青州城那些在魔道统治下麻木或挣扎的凡人。
她甚至想起上官书文那些前朝旧臣后裔,他们或许各有盘算,但推翻司马氏和黑煞门的目标是一致的。
她并非突然心怀天下,立志要拯救苍生于水火。
她只是一个商人,一个看清了局面的复仇者。
黑煞门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未来生存的最大威胁。只要它还在,类似时家、类似宁中聚落的悲剧就会不断重演。她想要安稳地活下去,想要守护住自己在乎的那一点点微光,就必须铲除这个根源。
这不仅是公道,更是最现实的利益考量。是私仇的延续,也是为自己、为那些与她有共同利益的“盟友”,杀出一条生路。
动机不再纯粹,却更加坚实,更加冷硬,也更加符合她“时关”这个人。
她将所有的资源重新收好,那枚档案玉简被放在了最容易取用的位置。
站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栖身的山洞,然后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
山谷外,天高云阔。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东南方,数万里之外,有一座大型的龙脉虹桥传送节点,可以直达豫州腹地,那里,是皇都“朝歌”所在之域。
孤身上路,前路必然是龙潭虎穴,危机四伏。但她步伐沉稳,目光坚定如铁。
青州的血与火已成过往,北原的风雪亦留在身后。下一站,将是风暴的中心,是清算的终局,也是她时关,真正向这个不公的世道,挥出“辟乾坤”之刃的最终舞台。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掠入崇山峻岭之间,向着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权力之巅,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