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白仙
山洞内的时光，在压抑的疗伤中缓慢流逝。
没有日月更替，唯有天际那永恒的昏黄，作为衡量时间的蹩脚标尺。据时关凭借体内真元运转的周天粗略估算，时间约莫已过去了三周。
然而，四人的伤势恢复情况，却远不如人意。
此地灵气狂暴，无法直接吸纳疗伤，仅能依靠体内残存的力量和药丸的药效一点点滋养。
时关的五行灵力与浩然正气虽神妙，但内腑被搬血长老煞气侵蚀及空间乱流造成的暗伤极为顽固。付一心、柳七月、黄小武三人亦是如此。
第三周过去时，四人的伤势也仅仅恢复了小半，远未到可以应对未知风险的状态。然而，一股无形的压力已经悄然降临。
并非来自外界的威胁，而是源于这秘境本身的规则。
时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排斥感开始出现在周围的空间中，仿佛这片天地正在逐渐变得“不友好”，空气变得粘滞，呼吸也隐约困难了一丝。她知道，这就是秘境规则在起作用——每月必须通关一次的时限，快要到了。
“不能再等了。”时关睁开眼，结束了短暂的调息，她的脸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我们必须去找一个‘关卡’。”
付一心三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凝重之色。她们也感受到了那种逐渐增强的不适感。
“我们的伤……”柳七月看了看自己依旧行动不便的腿，忧心忡忡。
“找最简单的。”时关的语气坚定：“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和推演，秘境东南方向，隐约有死寂之气盘桓，能量波动相对单一且弱小，可能是最低阶的关卡所在。我们没有选择。”
生存的压力压倒了对伤势的担忧。四人整理好所剩不多的物资——主要是付一心背囊中那些已经压扁的药草和丹丸，以及时关随身携带的一些应急之物，离开了栖身三周的山洞，朝着东南方向小心翼翼的前行。
一路上，她们竭力避开那些明显的能量乱流和强大异兽的活动区域，跋涉了整整一日，才抵达目的地。
那是一片荒芜的谷地，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空气中充斥着泥土腐烂和某种更深沉腐朽的气味。谷地中央，隐约可见一片残破的古建筑遗迹，而遗迹周围，影影绰绰地晃动着数十个身影。
它们动作僵硬，衣衫褴褛，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眼中跳动着微弱的、嗜血的绿光。
低阶僵尸。
确实是最低阶的邪祟，行动迟缓，攻击方式单一，依靠数量和不畏疼痛的特性以及尸毒对人造成威胁。这个关卡，看起来确实是为试炼者“热身”准备的。
然而，对于此刻状态不佳的她们来说，即便是这些低阶僵尸，也充满了危险。
进入这所谓的试炼场后，时关才能正常调用瑚琏镯、乾坤袋、储物戒——符箓、法宝、儒道礼器……都需要对应的灵力或文气才能催动。
自己丹药的库存也不多，况且大多数还是针对她这“废灵根”准备的，她们这三人的灵根时关不曾知道，一时也不敢乱喂。
一番搜寻，她终是找出了几枚通用丹药。丹药毕竟是炼出来的，比凡间手搓的药丸效果好了不知多少倍。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却强劲的药力散开，几人只觉精神一振，身体恢复速度陡然提升。
然而，她们终究不似时关那般“有见识”，一生莫说吃过丹药，就连丹渣都怕没见过。
她们没有经验，无法主动引导药力，加之伤势沉重，虽然生机好转，但气息依旧紊乱不堪。
“计划很简单。”时关快速部署：“我去牵制甚至解决掉那几个气息稍强的‘僵王’，它们应该是这群僵尸的核心。剩下的普通僵尸，交给你们三人。务必小心，速战速决！”
付一心、柳七月、黄小武重重点头。柳七月虽然腿脚不便，但蛇仙血脉赋予了她的柔韧性和精准攻击依然在。黄小武年纪小，但黄仙血脉带来的敏捷是优势。付一心的白仙血脉则提供了更强的防御和恢复力。
时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伤势带来的气血翻涌，身形一动，如一道青烟般掠向谷地中央那三个明显高出普通僵尸一截、身上隐约有黑色死气缠绕的僵王。
她虽是儒道不惑后期，但此刻伤势沉重，能调动的力量不到一半。面对三个实力约在筑基后期到结丹初期的僵王，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定！”
时关并指如笔，凌空虚划。一个古朴的“定”字文符骤然浮现，散发出微弱的白光，朝着当先一个僵王罩去。
这是不惑初期方能稳定施展的儒道真言，但以她现在的状态用出，威力大打折扣，且极为耗费心神。
那僵王冲势一滞，动作明显缓慢下来，但周身黑气翻涌，竟在一点点抵消“定”字诀的束缚之力。
与此同时，付一心三人也迎上了簇拥来的普通僵尸。
战斗瞬间爆发。
付一心手持一柄短刃，身形灵动，白仙血脉让她在闪避僵尸扑击时更显从容，偶尔被僵尸利爪扫中，也只是留下浅痕，很快在白仙血脉的自愈力下止血。
柳七月虽行动不便，但如同蛰伏的毒蛇，总能抓住时机，用一柄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僵尸的眼窝或关节。
黄小武则凭借敏捷的身手，在僵尸群中穿梭，不断骚扰，分担压力。
然而，数量的劣势和状态的下滑很快显现。僵尸不知疼痛，不畏死亡，前仆后继地涌上。三人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呼吸急促。
“小心！”付一心惊呼一声，猛地推开一个险些被僵尸从背后扑倒的同伴，自己却被另一只僵尸的利爪在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伤口瞬间发黑，尸毒开始蔓延。
她咬牙运转血脉之力，勉强逼出些许毒血，但动作已然受影响。
另一边，时关与僵王的战斗更是凶险。她以精妙的身法和儒道真言周旋，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但每一次施展“定”字诀或催动青影剑格挡，都让她脸色更白一分，内伤隐隐有加剧的趋势。
“不能拖下去！”时关眼中厉色一闪，强行提气，体内浩然正气疯狂涌动，接连凝出两个“定”字，暂时困住另外两个僵王，同时青影剑光华一闪，如同电光般射向被第一个“定”字诀影响最深的那个僵王。
噗嗤！
剑光精准地贯穿了僵王的头颅，黑血喷溅。那僵王咆哮一声，轰然倒地。
但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僵王也几乎同时挣脱了束缚，咆哮着冲向气息紊乱的时关。
就在这关键时刻，另一边战团异变陡生！
年纪最小的黄小武，为了帮柳七月解围，冒险从两只僵尸中间穿过，却被侧面一只潜伏的僵尸猛地扑中肩膀！
“小武！”付一心目眦欲裂。
黄小武惨叫一声，奋力挣脱，但肩膀上已经留下了几个乌黑的指洞，可怕的尸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蔓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青黑。
“救人！”时关百忙之中喝道，自己则不得不全力应对两个僵王的疯狂反扑。
付一心和柳七月拼命杀到黄小武身边，将他护在中间。但黄小武中毒已深，气息迅速衰弱。
看着黄小武痛苦扭曲的小脸，看着他眼中对生命的渴望和逐渐涣散的光芒，付一心脑海中闪过了宁中聚落里那些无声无息消失的同伴，闪过了胡百灵和蜀石榴决绝的背影。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痛与决绝涌上心头。
“不能……再失去了！”
她猛地一咬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出，双手快速结出一个古老而晦涩的法印，按在了黄小武中毒的伤口上。
“白奶奶！”
嗡！
一股远比之前纯粹、温和却蕴含着庞大生机的白色光芒从付一心体内爆发出来，她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轮柔和的白色光晕。光芒笼罩住黄小武，他伤口处的尸毒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乌黑的脸色也开始恢复。
但这治愈的代价是巨大的。付一心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飞速衰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心姐！”柳七月惊呼，连忙扶住她。
而此时，时关也终于抓住机会，以轻伤为代价，拼着加重内腑伤势，将最后两个僵王逐一击毙。随着僵王倒下，剩下的普通僵尸仿佛失去了主心骨，动作变得混乱迟缓，被时关和勉力支撑的柳七月联手清除。
战斗结束，谷地内一片狼藉，僵尸的残骸遍布。
时关顾不上调息，立刻赶到付一心和黄小武身边。黄小武的尸毒已被清除，性命无碍，但虚弱不堪。而付一心的情况却极为糟糕。
她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原本属于她自身的、鲜活的生命气息正在明显衰退。然而，一股异常纯净、异常古老的气息，却从她体内弥漫开来。
那气息温和中带着疏离，慈悲里蕴含着威严……正是每一位白仙血脉者根源深处的那位“白仙”的气息！
此刻，这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浓，仿佛要彻底占据这具身体。
时关的心沉了下去。付一心为了救人，过度耗损了本源，恐怕已触及了血脉反噬的禁忌边缘！
若她自身的意志和血脉被这古老的“白仙”意识彻底同化，那么醒来的，可能就不再是那个善良坚韧的付一心了。
就在时关心急如焚，试图用微弱的浩然正气护住付一心心脉时，异变再生。
付一心身上那浓郁的白仙气息，似乎与这长生天秘境深处某种更加古老、更加苍茫的存在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恍惚间，时关仿佛看到，一道极其模糊、仿佛由无数岁月尘埃凝聚而成的虚影，在付一心上方一闪而逝。那虚影的目光，似乎落在了付一心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与……怜悯？
北原尚武，弱肉强食，为血脉、为资源、为力量，父子相残、兄弟倒戈亦是寻常。如此舍却自身性命，只为救助一个并无血缘、甚至可能资质普通的同伴的行为，在这片土地上，何其罕见？
下一刻，一股微弱但精纯的意念，伴随着一丝古老的血脉共鸣，悄然涌入付一心近乎沉寂的识海深处。
那是关于这片“长生天”的零星真相，是一缕来自北原人族遥远始祖的残念，给予这个善良后裔的一丝微末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