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或有一法
地底深处，死寂与龙脉的低沉哀鸣是唯二的“声响”。
时关躺在冰冷的碎石上，身体被“人如故”蛊的力量死死锚定在濒死的边缘，文宫破碎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的意识。
然而，一股更深刻、更庞大的痛苦，却并非来自肉身，而是来自她以不惑境文修那微弱却坚韧的感知，向上探知后所“目睹”的一切。
她的感知，如同一条纤细却无畏的游丝，小心翼翼地穿透厚重岩层，避开上空那足以绞碎元婴的狂暴能量乱流，勉强触摸到了外界的景象。
那不是用眼睛看到的画面，而是通过文气与天地间“炁”的微弱共鸣，直接感知到的、一幅由无数绝望、痛苦、挣扎与毁灭交织而成的血色绘卷。
她“看”到，皇都废墟之上，那道由上官书文等儒修燃烧文宫构筑的浩然屏障，已如风中残烛，在魔阵的侵蚀下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意味着一位老儒的陨落。
她“看”到，欧阳鹤残存的兵家将士结成残破的战阵，以血肉之躯抵挡着魔道修士的屠戮，煞气与鲜血混合，染红了破碎的天地。
她“看”到，更远处，通过龙脉虹桥隐约传来的感应，中州大地上，城池化为焦土，村庄死寂无声，亿万生灵的魂魄被强行抽离，化作滋养魔阵的养料，哀嚎声仿佛跨越时空，直接在她心湖中响起。
一幅幅，一幕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神魂之上。
茫然，如同冰冷的深渊之水，瞬间将她淹没。
我们……做错了吗？
清君侧，正朝纲……
为了推翻黑煞门与司马氏的暴政，为了给人道争取一线生机……
可为什么，换来的却是更彻底、更恐怖的毁灭？
如果……如果没有这场行动，黑煞门是否还会继续他们相对“温和”的汲取？
司马氏是否还能维持着虚假的繁荣？
这亿万生灵，是否至少……还能活着？
巨大的自责与质疑，几乎要将她残存的意志压垮。她想起了那十几名在她眼前化为血雾的继承者，他们的面孔变得无比清晰，眼中带着不解与怨恨，仿佛在质问她的无能，质问这场因他们而加速的灾难。
偏安一隅？
在这地底苟延残喘，等待死亡的最终降临？
然后眼睁睁看着整个中州，她曾立誓要“辟乾坤”的这片土地，彻底沦为死域？
不……
一种更强烈的情绪，从那自责的灰烬中猛然腾起——是不甘！是愤怒！
她想起了父亲时天教导“辟乾坤”时的坚毅，想起了母亲王梧与草木互哺的温柔，想起了藏经阁两百年孤寂的坚守，想起了北原漂泊中宁中聚落篝火旁的温暖，想起了上官书文那“为生民立命”的誓言，想起了百里信与千万边军慨然赴死的悲壮！
他们错了？
不！
错的是黑煞门！是这视众生为草芥的魔道！
错的是这弱肉强食、逼得人不得不反抗的世道！
反抗或许会带来毁灭，但屈服，意味着永恒的奴役与死亡！
这惨状，不是反抗的错，而是反抗的力量还不够！是毁灭的暴力还未被阻止！
她不能再躲在这里了。哪怕只剩下一口气，哪怕神魂俱灭是她唯一的结局，她也必须做点什么。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在她那破碎的文宫中悄然滋生，如同在废墟上顽强探头的野草。
调和四气……
《春秋周天诀》……
废灵根……
全属性……
既然我的身体，这本被视为“天道废品”的躯壳，能淬炼出勉强容纳灵气、煞气、文气，甚至那丝因复仇而生的“心煞”……
那么，是否也有可能……去容纳那条代表了亿兆生灵意志聚合体的、最磅礴也最混乱的“龙脉人气”？
用我这残破之躯，作为最后的容器，去尝试稳定那失控的龙脉？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感到战栗。
这无异于痴人说梦，是取死之道。
但……放眼当今，皇都上空，那些元婴老祖们或在厮杀，或在觊觎，谁的身体不是被某种力量锻造到极致？
谁又能像她这样，摸索过“调和”的可能？
这是绝望中唯一一丝不合常理的微光。
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感受着袖中那枚胡源留下的“传信蛊”。微弱的文气，如同涓涓细流，艰难地注入其中。
“上官……大人……”她以神念传递信息，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我有一法……或可一试……以我身为媒……尝试……稳定龙脉……”
信息传出，她虚脱般地瘫软下去，等待着回应，也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皇都上空，上官书文正全力维持着浩然屏障，脸色苍白如金纸。突然，他心神一动，感知到了传信蛊的波动。当解读出时关那断断续续、却石破天惊的讯息时，他持笔的手猛地一颤，险些让屏障出现破绽。
“荒谬！”不等他回应，一旁正以脉频梳理混乱能量、为他分担压力的问瑶已然失声惊呼。
她凭借与上官书文的默契，也捕捉到了这道传音。
“龙脉乃王朝根基，气运所钟，岂是儿戏？自古传承，无论是东海龙君、中州人皇，还是南疆巫祖、北原可汗、西漠漠帝，继承者首要便是‘肉体凡胎’，身无半点修为，方能使纯净人身与龙脉无暇契合！”问瑶语速极快，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直接向上官书文传音。
“关玉此刻虽重伤，但体内仍有结丹层级的儒气、筑基层级的煞气与灵气残留！龙脉若认可她便罢，一旦力量开始融合，这三股根植于她道基的力量，必将与龙脉之气产生剧烈冲突！那无异于在她体内引发三次道基自爆！试问天下，谁能承受？即便那‘人如故’蛊神妙无比，也绝无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护她周全！”
问瑶的质疑基于最严酷的修行常识，条理清晰，字字诛心。
这根本不是冒险，而是自杀，而且是最惨烈、毫无成功可能的那种。
上官书文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下方那片在魔阵下苦苦支撑的皇都废墟，扫过周围不断陨落的同道，扫过九州大地传来的悲鸣。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为一种深沉的、带着无尽疲惫却又无比锐利的决断。
他向问瑶传音，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阿瑶，你所言，皆是正理。但是，你看这朝歌方圆亿里，除了关小友，还有谁……还能去‘尝试’吗？”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那些老祖，或为私利，或为自保，或已力竭……龙脉无主，魔道肆虐，亿兆生灵涂炭……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第二个选择了。这唯一的生机，再渺茫，再疯狂，我们也必须抓住。”
问瑶闻言，娇躯一震。她看向上官书文，看到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向下方地底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岩层，看到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她想起了胡源留下的“人如故”蛊……
是啊，还有谁呢？
难道真要看小文一生的执念粉碎吗？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终是咬牙传音：“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但愿胡老怪那抢来的蛊虫，真能创造奇迹……至少，撑过那三次‘自爆’……”
达成共识，无需再多言。
上官书文猛地提振最后的力量，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在混乱的战场上空：“诸位道友！魔道倒行逆施，欲炼化我中州根基！今有一线生机，需我等合力，为龙脉传承争取片刻安宁！请助我一臂之力，稳固皇都上空！”
问瑶亦同时引动天地脉频，清冷的声音传遍四方：“东海问瑶，恳请诸位，暂息干戈，共御魔道！”
他们的呼吁，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投入了一颗冷水。正在厮杀的正道修士、儒家高手、兵家残部，闻言皆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尽管心中疑虑重重，尽管不知那“一线生机”究竟为何，但在眼前这绝望的境地下，任何一点希望都值得拼命抓住。
“青冥山，愿助上官先生！”
“稷下学宫残部，听令结阵！”
“欧阳鹤在此！儿郎们，随我护住皇都！”
一时间，残存的力量开始放弃对攻，转而收缩防御，一道道灵力、文气、煞气光华亮起，艰难地在上官书文的浩然屏障之外，又构筑起一层层脆弱的防线，试图在那毁灭的风暴中，为皇都地底撑起一片相对稳定的空间。
这变化自然引起了魔道方面的注意，攻击愈发猛烈。但正道的决心已然下定，为了那渺茫的希望，他们不惜以身为盾，用最后的生命，去赌一个奇迹的发生。
地底，时关通过传信蛊，感知到了上方的变化，感知到了那一道道汇聚而来的、虽微弱却坚定的守护之意。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血沫和绝望，却也带着一丝决绝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