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人如故
地底洞窟内，弥漫着硝烟、血腥与龙脉失控后逸散的浑浊气息。时关瘫软在冰冷的碎石堆中，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剧烈的痛楚间沉浮。
文宫元婴自爆道基的反噬，如同千万把钝刀在她神魂深处反复切割，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修为的飞速流逝。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辛辛苦苦修来的知命境修为，正如同沙塔般崩塌，从元婴层级一路跌落，向着结丹层级——不惑境滑去，甚至没有止息的迹象。
“呵呵……结束了吗……爹、娘……我来看你们了……”
死亡，冰冷而真实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比这更甚的，是那十几名继承者在她眼前化为血雾的惨烈景象，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她的神魂里，带来比肉身更甚千百倍的痛苦。
希望破灭，努力成空，自身也将随之湮灭……
就在这时，一股带着腐烂草木与奇异甜香的气味钻入鼻腔。一只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按在了她几乎破碎的胸口。
是南疆蛊师胡源。
胡源那双阴冷的蛇眸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快速在她身上再次扫过，蜡黄的脸上眉头微蹙：“文宫崩毁，道基尽碎，文婴溃散……啧，丫头，你这跟死了也没多大区别了，就剩一口气吊着。”
他的话语刻薄，动作却丝毫不慢。另一只手残光涌动，指尖已然多了一物。
那并非活物，而是一枚约莫指甲盖大小、材质似玉非玉、似骨非骨的奇异造物，形状古朴，表面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遵循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运转，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定住时光长河的晦涩波动。
“算你运气好。”胡源一边将那物置于时关眉心，一边没什么表情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这是老夫……嗯，多年前从‘太白老儿’的六转蛊师手里‘换’来的仙蛊——‘人如故’。”
“此蛊别无他用，就是个‘定’字。能定住你肉身不坏，神魂不散，修为……嗯，勉强定在溃散前的那一刻，不至于彻底跌境成凡人。”胡源指尖泛起诡异的绿光，催动着那枚“人如故”蛊。
蛊虫散发的光晕缓缓沉入时关眉心，一股清凉却磅礴的力量瞬间涌遍她的四肢百骸，如同最精妙的丝线，强行缝合着她破碎的经脉、文宫，将那不断外泄的修为硬生生“钉”在了某个临界点上。
“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胡源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灰尘：“文道元婴自爆，那是道之根本的损伤，神仙难救。这‘人如故’蛊也非万能，它只是把你‘定’在了重伤濒死、修为跌落的状态，并非让你恢复。说白了，就是吊着你一口气，让你暂时死不了而已。”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时关依旧苍白如纸、但气息总算不再继续衰弱的脸色，补充道：“催动这仙蛊，消耗的灵石可是海量，这笔账，得记在上官书文那老小子头上。”
随着“人如故”蛊的力量稳定下来，时关剧烈的咳喘稍稍平复，那股令人绝望的修为跌落感终于停止了。
她艰难地内视，心湖之上，原本璀璨的文宫如今黯淡无光，布满了裂痕，那尊代表着知命境的文道元婴早已消散，只残余一些稀薄的、结丹期的文气在龟裂的文宫中艰难流转。
不惑境……而且极不稳定，堪堪停留在中期，并且充满了“虚浮”之感，仿佛随时可能再次崩塌。
胡源似乎看穿了她的状态，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三个月。‘人如故’蛊的力量最多维持三个月。这期间，你的修为会暂时停留在四转层次……用你们中州的话来说，就是结丹期。”
“三个月后，是伤重不治，魂飞魄散，还是能找到一线生机，稳住伤势，甚至……呵，就看你的造化了。是福是祸，皆由天定，哦不，是看你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说罢，他不等时关回应——事实上时关此刻也根本无力回应——又从皮囊中取出一只看起来像是沉睡的、米粒大小的金色甲虫，屈指一弹，甲虫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时关的袖口。
“这是‘传信蛊’，你可通过此蛊尝试联系上官书文。至于……算了，那不是老夫该操心的事了。”
做完这一切，胡源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处即将彻底崩塌的绝地，又抬头望了望不断传来恐怖能量波动的穹顶，脸上露出一丝不耐。
“我们只能帮你到这了。你现在的身子骨，比刚出生的蛊虫还脆，空间之力稍微一碰就得散架，想带你走是没戏了。”他语气淡漠，却陈述着事实。
随即，他又祭出一枚蛊虫，蛊虫出现刹那，胡源周身空间开始肉眼可见地扭曲、折叠，仿佛他身前的景象被无形之手揉成了一团：“咫尺天涯，遁！”
话音落下，胡源以及周围那些肃立的南疆蛊师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一阵模糊扭曲，下一刻便彻底消失在原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旁的东海脉师问瑶，一直静静地看着胡源施为，直到他离去，才轻轻叹了口气。她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时关，又望向头顶，仿佛能穿透层层岩壁，看到那个正在九天之上与强敌搏杀的身影。
“那老怪还真是惜命，跑得比谁都快。”问瑶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也罢，要不是为了小文……这趟浑水，我东海一脉又何须蹚入。”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后一名看起来颇为年轻、气息在脉师中明显最弱的弟子，吩咐道：“阿鳞，你留下。”
那名被称为阿鳞的脉师，修为约相当于元婴初期，闻言一怔，脸上露出急切之色：“师叔！我……”
“上去也是送死。”问瑶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护：“那里的战场，已非你能插手。你跟着我们，必死无疑。留在这里，护着此人，尚有一线……苟且生机。”
她将“苟且生机”四个字咬得略重，目光再次落在时关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好自为之吧。”
说完，问瑶不再犹豫。她伸出纤纤玉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仿佛拨动了某种无形的琴弦。霎时间，她身前的空间如同水幕般荡漾开来，显现出一条光怪陆离、充满扭曲光影和低沉共鸣的通道——空间曲境。
问瑶一步踏入曲境，身影被流光吞没。其他东海脉师也紧随其后，瞬息间，地底便只剩下时关和那名一脸茫然、带着些许不甘与担忧的年轻脉师阿鳞。
然而，就在问瑶等人离开后不到三息。
轰隆隆——！！！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都要深邃的威压，如同整个天穹塌陷般，自皇都上空悍然降临！
即使隔着厚厚的岩层和大地，那股威压依旧让阿鳞脸色煞白，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就连被“人如故”蛊定住伤势的时关，也感到神魂一阵刺痛般的战栗。
地底洞窟的岩壁在这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崩裂的速度陡然加快。
紧接着，数个仿佛来自九幽地狱、蕴含着无尽怒火与古老威严的声音，如同雷霆般炸响，回荡在天地之间，清晰地传入了地底：
“吾等万年基业！岂容尔等蝼蚁毁于一旦！”
“龙脉！本座的龙脉！”
“是谁？！是谁胆敢窃取吾等之物！”
魔道三宗，真正的老祖级人物，被龙脉失控的剧变彻底惊动，终于从漫长的闭关或隐秘之地中，震怒现身！
他们的声音中，除了滔天的怒火，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贪婪。
然而，这些存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怪物，愤怒并未完全冲昏他们的头脑。几乎在现身、神识扫过整个朝歌战场，感受到那条无主龙脉正在不断溃散其本源气运的瞬间，他们便意识到了什么。
原先的计划——扶持傀儡，细水长流地汲取龙脉气运，在龙脉失控、天下群雄并起的此刻，已显得迂腐而低效。
“哼！既然傀儡已失，龙脉无主，何必再假手于人？”一个阴冷如同万载玄冰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直接抽取！能夺多少是多少！以此龙脉之气，助我等冲破桎梏，方是正道！”
“不错！将此番动荡，视为吾等更进一步的机缘！掠夺！吞噬！”
战略，在瞬息间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从精心控制的“圈养”，变成了赤裸裸的、毁灭性的“掠夺”！
更强大的敌人已然登场，而他们的目的，不再仅仅是控制中州，而是要趁着这万古未有之变局，榨干这条龙脉最后的精华，以成就自身！
地底深处，阿鳞的脸上已全无血色，眼中充满了绝望。时关躺在碎石中，感受着那来自九天之上的、如同洪荒巨兽般贪婪而恐怖的意志，心中那刚刚因“人如故”蛊而升起的一丝微弱生机，仿佛又被无边的黑暗所笼罩。
真正的毁灭风暴，才刚刚开始凝聚它最黑暗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