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辽中草原

冰冷，刺骨的冰冷。

这是时关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觉。空间乱流狂暴的撕扯力，让她全身经脉如同被寸寸碾过，剧痛难当。更糟糕的是，原本充盈在丹田和文宫中的五行真元与浩然文气，此刻已近乎枯竭，只余几缕细若游丝的气流在艰难地维系着生机。

她强忍着眩晕，挣扎着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细密的、带着蛮荒气息的雪沫不断落下，打在她苍白冰冷的脸上。身下是厚厚的、冻得硬实的积雪，四周是起伏的、望不到边际的荒原，只有远处一些枯黄的、坚韧的草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陌生的天地，稀薄而狂暴的灵气，无一不在提醒她——这里已非中州，而是北原。

“咳咳……”她试图撑起身子，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喉头腥甜，又是一口瘀血溢出嘴角。

伤势比预想的更重，不仅是内腑震荡，经脉的损伤更是严重。若非她筑基期的体魄和远超常人的意志力，恐怕早已在空间乱流中殒命。

绝不能停留在此！慕凌关惊天变故，北原大军南下，她这个身负重要情报又“碍了事”的中州修士，一旦被北原巡弋的“仙家”或军队发现，下场可想而知。

时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先是谨慎地放出微弱的神识，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仔细探查。方圆数里内，除了几只被风雪惊扰的雪兔和地鼠，并无强大的生命气息或灵力波动，暂时安全。

她立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鸡蛋大小、灵气氤氲、光华内敛的石头。上品灵石！此物即便在修仙界也极为珍贵，能提供精纯而庞大的灵气，是快速恢复修为的至宝——怀璧其罪。

“必须先离开这里，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时关心中念头急转。青影飞剑应念而出，悬浮在她身前，发出微弱的清鸣。这柄飞剑品阶不高，胜在气息内敛，飞行时动静极小，正适合眼下逃命。

她勉力汲取灵石的真元，注入飞剑。青影光芒微闪，托起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贴着地面，如同鬼魅般向着一个方向低空疾驰。速度确实不快，甚至比不上一个筑基修士全力御剑的三成，但此刻，隐蔽远比速度重要。

风雪中，时关的头脑飞速运转，回忆着在朝歌翰林院那三年博览群书所积累的关于北原的知识。

“天狼血枢……”一个地名在她脑海中浮现。据翰林院秘藏典籍记载，那是北原境内一处古老而重要的传送节点，并非由某个部落独占，而是一处半公开的中立区域，连接着北原各大主要地域。

对于人生地不熟、又身受重伤的她而言，若能抵达那里，或许能借助传送阵迅速远离这片靠近界壁的危险区域，甚至……找到一丝返回中州的渺茫希望。

方向既定，时关不再犹豫，催动着青影飞剑，朝着记忆中“天狼血枢”的大致方位艰难前行。风雪越来越大，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体内的伤势也不断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她全靠着一股坚韧的意志在支撑。

不知飞遁了多久，微光浮现——前方或许是黎明，或许是雪原的反光；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残破的巨石建筑轮廓。风格粗犷，雕刻着狼头、鹰羽等北原图腾，中央是一个略显斑驳、但结构尚且完好的石制阵台。

正是“天狼血枢”的传送点！看来运气还没有完全抛弃她。

时关心中一喜，强提精神，操控飞剑落下。她踉跄着走到阵台边缘，脑海中迅速回忆着在翰林院看过的《五域图·北原篇》，试图辨认出通往相对偏远或安全区域的传送选项。

然而，就在她的脚步刚刚踏入阵台范围，甚至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那些古老的符文时——

嗡！

整个阵台猛地一震，那些原本黯淡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一股庞大而古老的空间之力瞬间将她笼罩！

“不好！”时关心中警铃大作！这反应太快了，根本不受她控制！

她瞬间明悟——翰林院的记载有缺！这“天狼血枢”的传送阵，必然对血脉有所感应！她身负中州血脉，在此地被阵法判定为“异类”，触发了某种自动机制，根本不是她能随心所欲选择的！

她想强行挣脱，但重伤之躯如何抗衡这古老阵法之力？想取出“小挪移令”作为后手，但那空间波动刚刚泛起，就被更强大的传送血光彻底淹没！

眼前再次被血色充斥，剧烈的空间拉扯感传来，虽不如之前战场空间崩塌时那般狂暴，却也让她伤上加伤，几乎昏厥。

……

短暂的眩晕之后，时关重重地摔落在冰冷的草地上。

刺目的阳光让她眯起了眼，鼻尖萦绕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与之前的血腥和风雪截然不同。她挣扎着爬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广袤的草原之上，远处有低矮的丘陵，成群的类似牦牛的牲畜在悠闲地吃草。天空是清澈的湛蓝色，与青州北部的晦暗截然不同。

“这里是……辽中草原？”时关根据有限的方位感和环境特征，大致判断出了自己的位置。这是北原一处相对丰饶的草原地带，距离天狼血枢和危险的边境都已极远。

不幸中的万幸，没有被传送到某个大部族的祭坛前。但伤势已不容乐观，文气彻底枯竭，真元只剩最后一缕，连维持青影飞剑都做不到了。

必须立刻疗伤！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寻找可以藏身的处所。很快，她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被茂密藤蔓遮掩了半边的、不起眼的小土坡，坡底似乎有个洞穴入口。

时关心中一振，咬紧牙关，朝着那洞穴一步步挪去。

就在她拨开藤蔓，准备踏入洞穴的刹那——

“呀！”

一个带着几分惊诧和警惕的少女声音，从洞穴内响起。

时关心中猛地一沉，暗叫不好，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撤步，同时将最后一丝真元凝聚于指尖，虽无力反击，却也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只见一个身影从洞穴内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略显陈旧但干净的北原常见牧民服饰，脸颊带着健康的红晕，眼睛很大，乌溜溜的，此刻正瞪得圆圆的，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时关。

她的气息……很奇特，不像修士，也不像普通凡人，带着一种淡淡的、类似于妖力却又更为温和纯净的波动。

最让时关心惊的是，这少女出现得悄无声息，以她如今的状态，竟完全没察觉到洞穴内有人！

那少女本是看这洞穴隐蔽，想来此清静休息片刻，却没料到竟会有人找到这里，而且……还是个看起来如此狼狈、气息古怪的女子。

付一心上下打量着时关。眼前这女子，衣衫多处破损，沾满血污和尘土，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显然身受重伤。但最让付一心惊讶的是，她从此人身上，感觉不到任何“仙家血脉”的气息！

北原之人除却可汗麾下，但凡有些根脚的，或多或少都带有某些“仙家”的血脉传承，或浓或淡。

除却凡人……

但凡人为什么会惹到这种杀身之祸呢？

付一心眨了眨眼，见时关虽然狼狈，但眼神沉静，并无立刻动手的恶意，便率先开口，用的是流利的北原语：

“喂，你是什么人？怎么闯到我的……呃，这个洞里来了？”她语气带着少女的娇憨，但眼神深处的警惕并未减少。

少女看时关的穿着打扮虽破烂，却依稀能辨出不是北原风格，倒像中州人，但一个中州凡人女子，怎么会出现在辽中草原深处？还伤成这样？

时关心中念头飞转。对方说的是北原语，且似乎把她当成了偶然闯入的牧民或路人？她不能暴露中州修士的身份，但一口标准的中州官话立刻就会露馅。

她飞速回忆着在翰林院时，偶然翻看过的一些关于北原语言结构的笔记，竭力模仿着那略显拗口的发音和语调，用极其蹩脚、断断续续的北原语回答道：“对……不起……我，迷路了……受伤……想，找个地方……休息。”

这话一出，口音怪异，语法混乱，但勉强能听懂意思。

付一心一听这口音，乌溜溜的眼睛顿时瞪得更大了，里面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浓的好奇。中州口音的北原话！实锤了！这真是个中州人！

一个中州人，出现在北原腹地的辽中草原，身受重伤，身上没有仙家血脉……付一心的小脑袋瓜飞快转动。她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知道中州和北原关系紧张，边境正在打仗。这个中州女人，来历绝不简单。

但看她这副奄奄一息的样子，似乎也构不成什么威胁。而且，付一心自己也有秘密，并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更不想莫名其妙和一个人拼个你死我活。

付一心脸上的警惕稍稍褪去一些，撇了撇嘴，用北原语说道：“哼，中州人？你这北原话说的可真难听。”

她顿了顿，看了看时关惨白的脸色和几乎站不稳的身形，摆了摆手：“算了算了，看你这样子，也怪可怜的。这洞也不是我家的，你要休息就休息吧，不过别打扰我啊。”

说着，她甚至还往旁边让了让，示意时关可以进去。

时关微微一愣，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易就揭穿了她的来历，却又似乎没有敌意。她仔细看向付一心的眼睛，那眼神虽然灵动狡黠，却并无贪婪、杀意等负面情绪，反而有种……一种不谙世事的纯净感？

双方目光交汇，都在快速评估着对方。此刻，一个重伤濒死，一个来历神秘但似乎无意争斗。在这荒郊野外的洞穴前，拼死相搏对谁都没有好处。

短暂的沉默后，时关缓缓散去了指尖凝聚的微薄真元，对着付一心，用蹩脚的北原语低声道：“……谢谢。”

付一心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自顾自地走到洞穴的另一边坐下，抱着膝盖，一双大眼睛却依旧时不时地瞟向时关，充满了探究的意味。

时关艰难地走到洞穴内侧，找了一处干燥的地方靠墙坐下。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伤势，让她又是一阵闷咳。她取出几颗普通的疗伤丹药服下，开始尝试引导那微乎其微的真元修复受损的经脉。同时，她的一半心神，依旧高度警惕地关注着对面那个神秘的北原少女。

危机暂缓，但远未解除。在这陌生的北原，重伤的她，与这个身份不明的少女之间，这脆弱而诡异的平静，能维持多久？

洞穴外，辽中草原的风轻轻吹过，带来青草的气息，也带来了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