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上官书文
贡院的阅卷房,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锭与新研墨汁混合的气息,夹杂着老檀木书架散发的微涩清香。
数千份童试卷宗堆积如山,数十位阅卷官埋首其间,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疲惫的叹息。批阅童试卷是件苦差,文章大多稚嫩平庸,看得人昏昏欲睡。
年过五旬的阅卷官周文博揉了揉发涩的眼角,从又一叠墨义试卷中抽出一份。他本是国子监博士,因精于训诂,被临时抽调来负责童试初筛。连日审阅那些千篇一律、偶有错漏的贴经墨义,早已让他心神俱疲。
他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字迹:“嗯,字迹端正清秀,结构平稳,可见书写者基本功扎实,心性也沉静。”
这在这童试试卷中已属难得。他微微颔首,打算粗略浏览一遍,若无明显错漏,便给个“中上”评等。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即将落入具体字句内容时,指尖触碰纸张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流,如同早春破冰的溪水,悄无声息地顺着指尖,漫延至他的心田。
周文博的手猛地一顿!
这感觉……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仔细凝视着手中的试卷。纸张是贡院统一发放的普通宣纸,墨迹也已干透。但那若有若无的暖意,却真实不虚。
这是……文气?!
虽然稀薄得如同晨雾,几乎难以察觉,但其质纯粹,其意温润,绝非等闲!
周文博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浸淫儒道数十年,虽因性情耿直、不善钻营而官位不显,但于学问一途却颇有造诣,灵觉也远超常人。
他清晰地感知到,这股微弱的文气,并非书写者刻意灌注,而是文章本身的“意”与“理”自然引动了天地间流转的浩然之气,附着于文字之上!
这绝非童生所能为!不,即便是许多浸淫多年的秀才、举人,其文章也未必能引动如此纯粹自然的文气感应!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骇,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开始真正阅读这份试卷。
不再是粗略浏览,而是逐字逐句,沉浸其中。
试卷的前半部分,是经义贴经和墨义,答得精准无误,释义清晰,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显示出扎实的功底。但真正让周文博呼吸停滞的,是最后那篇策问——《何谓天道?》。
开篇破题,便已不凡。没有落入“天道远人道迩”或“天命靡常”的俗套,而是从“观测之境”切入,立意高远。
随着阅读深入,周文博的背脊不知不觉挺得笔直,捏着试卷的手指微微颤抖。文章中蕴含的思辨深度,对经典看似遵循实则暗含批判的运用,尤其是对“天道”作为一种动态平衡规则、而“人道”乃是在规则内“辟乾坤”的阐述……
这哪里是童生策问?这分明是饱学大儒对天地至理的探究与叩问!
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种基于深厚学识的冷静洞察,一种历经磨难而不改其志的坚韧,一种于绝望中开辟生路的决然!
尤其是最后引向儒家“平天下”之志作为“辟乾坤”实践的收束,更是圆融通透,格局宏大。
“此子……不,此文……”周文博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绝非心术不正、投机钻营之辈所能写出!此乃真正的读书种子,于微末中见大道的璞玉!”
狂喜之后,便是深深的忧虑。如此人才,若按常规流程,经县试、府试、院试,再乡试、会试,层层选拔,不知要耗费多少光阴,期间又可能遭遇多少不测与埋没。
如今朝堂局势波谲云诡,黑煞门势力渗透日深,真正秉持浩然正气的读书人处境艰难。他周文博人微言轻,能护得住这块璞玉吗?
他猛地想起一人——当朝礼部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上官书文。
上官大人乃是朝中儒修的领袖人物之一,学问精深,地位尊崇。虽近年来,上官大人似乎有些……过于拘泥古礼,显得有些迂腐,被一些激进派私下讥为“腐儒”。
但周文博曾与上官书文有过数面之缘,依稀记得其年轻时亦曾意气风发,绝非眼前这般暮气沉沉。
“或许……上官大人是故意如此?”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周文博心中升起。
在这黑煞门暗中把持朝政的时节,锋芒毕露并非好事。装痴卖傻,或许才是存身之道,亦是暗中积蓄力量、保全火种的方式?
无论如何,此事必须上报。这份试卷,这份引动文气的策问,绝不能埋没在寻常的童试卷宗里!
周文博不再犹豫,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份试卷单独抽出,仔细整理好衣冠,深吸一口气,捧着试卷,步履匆匆地走向阅卷房最深处的那个单间——那是本次童试主考官,上官书文大人临时休憩兼批阅重要试卷的静室。
……
静室内,檀香袅袅。
上官书文身着紫色官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端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他看起来确实如外界传闻那般,带着几分古板与倦怠。
周文博恭敬地行礼,将试卷呈上,并低声禀明了自己的发现,尤其是那微弱的文气感应和策问中不凡的见解。
上官书文缓缓睁开眼,接过试卷,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寻常公务。他先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字迹,点了点头:“字尚可。”
然后,他才开始阅读内容。起初,他的表情依旧淡然,甚至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敷衍。但当他读到策问部分时,捏着纸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他的阅读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浑浊,而是变得锐利,每一个字都仿佛要刻入心中。他脸上那副“腐儒”的面具,在无人察觉的细微处,出现了一丝裂痕。
尤其是读到“辟乾坤者,非逆天,实乃于天道变易中,寻一安身立命之隙也”以及将儒家志向与此连接的段落时,他眼底深处,有一抹极难察觉的亮光一闪而逝。
那是一种近乎于饥渴的认同,一种在漫漫长夜中突然看到星火的激动!
但他很快便控制住了情绪。待到全文阅毕,他轻轻将试卷放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迂腐”模样,甚至轻轻蹙了蹙眉,拖长了声调,带着几分挑剔的口吻评价道:
“嗯……文章嘛,倒是有些巧思,胆气也足。只是这论调……略显狂狷,有违中庸之道。童生有此见解,虽属难得,但也需多加引导,以免误入歧途啊。”
周文博心中一紧,正要开口。
却见上官书文话锋一转,用指尖点了点试卷,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不过,既然能引动文气,虽只一丝,也证明此子确是可造之材。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陛下求贤若渴,一再下诏要求破格选拔真才。”
他略作沉吟,仿佛经过一番权衡,才缓缓说道:“按制,童试优异者,可由学政官荐入国子监读书,或特许参加更高一级考试……罢了,既然此子颇有见地,也不必拘泥于常例。便由本官做主,特许此考生‘关玉’,越级参加半月后的殿试吧。是骡子是马,拉到陛下和百官面前遛遛便知。”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符合朝廷“破格取士”的大政方针,又显得是他上官书文惜才、敢于打破常规,完全掩盖了他内心真实的震撼与狂喜。
“周博士,此事由你经办,将文书手续办妥。记住,按章程办事,不必声张。”上官书文最后吩咐道,语气恢复了平淡。
“下官遵命!”周文博心中了然,恭敬应下,接过试卷,退出了静室。他明白,上官大人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待周文博离去,静室门重新关上。上官书文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那张一直保持着“迂腐”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凝重。
他负手而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关玉……冀州孤女……”他低声重复着试卷上的信息:“引动文气,见解直指大道本源……心性坚韧,有‘辟乾坤’之志……”
“在这黑煞笼罩、万马齐喑的时节,竟能生出如此一株灵芝……是天不绝我人道正气乎?”
他眼中精光闪烁,之前的疲惫与暮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谋士与学者的锐利。
“必须亲眼见一见此人!”他下定决心:“殿试之前,需得寻个由头,亲自探一探这‘关玉’的底细与心性。若真如文章所言,乃社稷之器,则无论如何,也要将其保全,引入正道!”
夜色中,上官书文的背影,显得不再佝偻,反而如一棵苍劲的古松,在风雪将至的暗夜里,悄然挺直了脊梁。
一股暗流,已围绕着一个名为“关玉”的考生,在看似平静的科举水面下,开始悄然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