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天下大乱
地底洞窟之内,血腥与绝望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时关瘫倒在冰冷的碎石之中,翰林官袍早已被鲜血与尘土染得看不出本色。
文宫枯竭,经脉崩断,文婴已毁;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
她眼睁睁看着那八名黑煞门元婴修士,在轻易碾碎了所有希望之后,将冰冷而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身后那条因失去所有继承者而彻底陷入狂暴、哀鸣不止的龙脉。
为首那面如黑铁的长老,脸上露出一抹残酷而炙热的笑意,缓缓抬起手,煞气在掌心凝聚,便要向那无主的龙脉抓去。一旦让黑煞门以秘法重新控制甚至污染这条王朝灵根,一切便再无挽回余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阵极其细微、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在地底深处响起。这声音并非来自龙脉,也非来自任何已知的法力波动,它更象是一种……生命的震颤,一种来自大地血脉深处的共鸣。
紧接着,洞窟一侧的岩壁,如同被无形之力溶解般,悄然洞开一个幽深的孔洞。没有尘土飞扬,没有石块崩落,只有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带着草木腐烂与奇异花香交杂的气味,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弥漫开来。
率先从孔洞中踏出的,是一名身形干瘦、面色蜡黄的老者,正是南疆蛊师胡源。他手中把玩着一只通体剔透如红金玉蝉,眼神阴冷如毒蛇,扫过场中情景,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弧度:“啧啧,好热闹啊。黑煞门的诸位,吃独食也不怕噎着?”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侧的虚空之中,道道水波般的涟漪荡漾开来,仿佛空间本身变成了柔软的幕布。问瑶的身影从中迈步而出,她依旧赤足,脚踝上的银铃却未发出丝毫声响。她目光沉静,只是轻轻抬起纤纤玉手,虚按在空中。
刹那间,整个洞窟内,那原本因龙脉暴走和元婴大战而狂暴紊乱的天地能量,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奇异的“韵律”。
混乱的波动开始变得有序,狂暴的气流渐渐平息,甚至连不断坠落的碎石都仿佛变得“缓慢”了几分。
并非时间变慢,而是能量本身的“脉动”被强行梳理、安抚。
“东海……南疆……”黑铁脸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死死盯住突然出现的两人,尤其是他们身后,那幽深孔洞和荡漾涟漪中,正不断迈出的身影!
一道道身影,气息或诡谲阴森,或沉凝浩瀚。他们服饰各异,有的身披彩袍,周身环绕着肉眼难见的蛊虫云雾;有的身着海蓝长衫,步履之间仿佛与大地、水脉的韵律合一。其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赫然皆是元婴层次!
六转蛊师!开启徵脉的脉师!
虽然单个实力或许不及黑煞门这些老牌元婴凝练,但数量……一眼望去,竟有十数位之多!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不好!是东海和南疆的援兵!结阵御敌!”黑铁脸长老惊怒交加,狂吼出声。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一向被中州视为“化外之地”的势力,竟会在此刻倾巢而出,而且目标明确,直指龙脉!
“结阵?晚了!”胡源桀桀怪笑,屈指一弹,手中那红金玉蟾化作一道红光,瞬间消失。下一刻,一名黑煞门元婴初期修士突然发出凄厉惨叫,只见他的护体煞罡如同纸糊般被洞穿,胸口出现一个碗口大的血洞,伤口边缘血肉瞬间变得漆黑腐烂,并有无数细小的红色蛊虫从中钻出!
问瑶没有言语,只是双手十指如同抚琴般在虚空中拨动。无声无息间,那试图结阵的几名黑煞门元婴修士,只觉得周身法力运转陡然变得滞涩无比,仿佛深陷泥潭,又象是被人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脉师之能,控场为先!
“杀!”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怒吼,大战瞬间爆发!
蛊虫如云,遮天蔽日,带着各种诡异的毒素、诅咒、噬灵之力,铺天盖地涌向黑煞门修士。
脉术如潮,或引动地脉震颤,制造裂隙陷坑;或操控水汽,化作无形枷锁束缚行动;更有人直接干扰对手体内的气血、法力运行,使其神通威力大减,甚至反噬自身!
这是一场截然不同的战斗。没有元婴修士间常见的法则对轰、法宝硬撼,而是充满了诡异、克制与群狼噬虎般的围攻。
东海与南疆的修士,单体或逊半筹,但彼此配合无间,各种诡异手段层出不穷,将人数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黑煞门的八位元婴,在这突如其来的围攻下,陷入了极大的被动。他们赖以成名的煞气神通,被脉师干扰,被诡异蛊虫克制,往往十分威力只能使出六七分。更要命的是,对方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攻击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惨叫声、法术的爆鸣声、蛊虫的嘶嘶声、岩壁崩塌的巨响……彻底淹没了这片地下空间。
时关艰难地抬起头,望着眼前这片混战,眼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疲惫与茫然。
她看到了那名黑铁脸长老,在胡源的本命蛊和三名脉师的联合压制下,护身法宝被硬生生震碎,随即被无数蛊虫淹没,发出不甘的怒吼后,肉身连同元婴一同被吞噬殆尽。
她看到了另外两名元婴中期长老,一人被问瑶引动的龙脉残余气息反噬,爆体而亡;另一人则被数名脉师联手布下的“断脉绝灵”之阵困住,生生耗尽了法力,被一名蛊师趁机斩下了头颅。
兵败如山倒。
在绝对的人数优势和针对性极强的诡异手段面前,黑煞门这八位堪称精锐的元婴修士,竟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被屠戮一空,形神俱灭!
战斗结束得很快。
洞窟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龙脉无意识的哀鸣和能量流动的嗡响。东海与南疆的修士们沉默地打扫着战场,收敛同伴的尸身,眼神中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冷漠,以及对那条无主龙脉的深深忌惮与渴望。
胡源走到时关面前,蹲下身,蜡黄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丫头,没死吧?”
时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没死就好。”胡源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上官老儿和慕容丫头在上面打得辛苦,这里我们暂时接管了。这条龙脉……”
他话未说完,突然,所有人都感应到了什么,齐齐抬头望向那破碎的穹顶方向。
尽管隔着厚厚的岩层,但一股难以言喻的、波及整个中州大地的剧烈震荡,清晰地传了下来。
并非物理上的地震,而是一种……“气”的崩塌,“运”的溃散!
龙脉彻底失控、无主可依的感应,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已不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以朝歌皇城为中心,沿着那四通八达的“龙脉虹桥”,瞬间传遍了九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几乎在同一时刻。
荆州,拥兵自重的镇南王军中,一名谋士猛地捏碎了手中龟甲,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帝星飘摇,龙气溃散!天命已失!王爷,时机到了!”
兖州,北境长城之外,一直陈兵边境、虎视眈眈的北原王庭精锐骑兵中,萨满祭司高举骨杖,仰天长啸:“长生天庇佑!中州龙脉已乱!儿郎们,随我叩关,夺取那肥美的草场和奴隶!”
徐州沿海,一直骚扰不断的东海妖族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海啸,无数狰狞的海兽在浪涛中若隐若现,扑向岸边的城镇……
更可怕的是,在九州各地的名山大川、荒郊野岭之中,无数沉睡的、隐匿的妖魔精怪,纷纷被这股“人气衰微”的感应惊醒。
它们贪婪地吸食着空气中开始变得稀薄而混乱的人道气运,发出兴奋的咆哮,开始离开巢穴,袭击村庄、城镇……
乱了。
整个天下,彻底乱了!
而在这片混乱的源头——朝歌城的上空,景象更是骇人。
原本因高层大战而混乱的能量场,此刻被无数道从四面八方、通过龙脉虹桥强行撕裂空间赶来的遁光所充斥!
有脚踏祥云、仙风道骨的正道仙门老祖;
有身着儒袍、面色肃然、周身浩然正气冲霄的异地大儒;
有佛光普照、宝相庄严的西漠高僧;
亦有妖气冲天、魔焰滔天的其他魔道巨擘或妖族大圣……
他们的目标,无一例外,都指向了那条无主的、代表着至高权柄和力量的中州龙脉!
百余名!甚至更多的元婴层级存在!他们的神识在空中碰撞、交锋,引发的法则乱流让天空变成了色彩斑斓却致命无比的虚空禁区。偶尔有遁光靠得太近,瞬间便被数道不同的气息绞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大战,已不再局限于黑煞门与清君侧联盟。
这是一场席卷了整个中州顶层力量的超级混战!为了争夺龙脉,为了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占据先机,所有隐藏的、表面的势力,全都撕下了伪装,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朝歌城,这座悬浮于深渊之上的孤城,彻底成为了风暴之眼。
而在地底,胡源和问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他们能灭杀黑煞门的八位元婴,但面对天上那上百位、而且还在不断增加的各路巨擘,他们这点力量,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
问瑶轻轻拨动了一下虚空,感受着那彻底失控的、狂暴的龙脉波动,摇了摇头,对胡源和勉强支撑的时关低声道:
“龙脉……已非人力可继。此地,已成绝地。”
“天下大乱,自此始。”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命运的沉重回音,在这崩塌的地底洞窟中缓缓回荡。
序幕,已被鲜血与野心彻底撕开。真正的黑暗与动荡,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