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识时务
“关玉”在翰林院典籍厅的生涯,已如案头那方古砚中的墨迹,浓稠、沉静,且勾勒出清晰的轨迹。自三年前那场殿试后,她便以二甲进士的身份,在这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安身立命。
从最初的见习庶吉士,到如今的正式修撰官,她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妥至极。
官职虽微,七品的修撰衔,在这皇都朝歌,不过是王公贵胄车驾前的一粒尘埃。但“翰林清贵”四字,却是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她得以在这权力漩涡的边缘,拥有一方看似与世隔绝的天地。
典籍厅内,岁月仿佛凝滞,唯有书页翻动的微响,和着窗外四季更迭的光影,悄然流淌。
这三年来,时关谨言慎行,将“关修撰”这个角色扮演得无懈可击。她每日埋首于故纸堆中,校勘典籍,整理文书,态度勤勉得甚至有些刻板。
在那些皓首穷经的老翰林眼中,这位年轻的女修撰,性子沉静得近乎孤僻,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几乎从不与人交际。她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初时或许激起过些许涟漪,但很快便沉入潭底,再无声息。
唯有她自己知道,这三年的沉寂,是何等的惊心动魄。那日在双重封印下推演出的“龙脉假说”,如同在她平静的心湖下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至今未平。
她利用一切可能的空隙,以各种看似合理的名目,在浩瀚的档案中继续搜寻着关于青州、关于龙脉、关于前朝旧事的蛛丝马迹。
进展缓慢如蚁行,但那条通往真相的隐秘路径,正在她脑中一寸寸变得清晰。那张来自前朝钦天监的桑皮纸,其上标注的青州某处地貌,已成为她心中最深的烙印。
这日,时值初秋,天高云淡。宫中传来旨意,为庆贺太后寿辰,特赐琼林宴,邀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及新科进士、翰林院众官撰赴宴。
旨意传到典籍厅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对于多数终日与青灯古卷为伴的翰林官而言,这等宫廷盛宴,无疑是窥探天颜、结交权贵的难得机会。几位素日里与时关还算相熟的同僚,皆面露兴奋,互相整理着官袍,低声议论着宴上的规矩。
时关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官袍袖口那细腻的云纹。琼林宴……这等喧闹场合,于她本心,是能避则避。但旨意已下,她区区七品修撰,断无推拒之理。
更重要的是,这等群臣汇聚之时,往往是观察朝堂势力、捕捉各方动静的最佳时机。危险与机遇,向来并存。
她回到那处偏僻的小院,丫鬟春兰早已备好了更为正式的官服。春兰手脚利落地帮她更换衣物,三年过去,这四个丫鬟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中已少了初来时那份僵硬的恐惧,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安定。
“大人,今日宴饮,恐要饮酒,奴婢备了些醒酒汤料在食盒里。”春兰低声禀报,声音依旧平板,却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周到。
时关微微颔首:“有心了。”
夜幕初垂,皇城之内灯火璀璨,恍如白昼。琼林苑中,奇花异草点缀其间,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官员们按品级鱼贯而入,宽袍博带,冠盖云集,空气中弥漫着熏香、酒气和一种名为“权势”的独特气息。
时关位置靠后,几乎隐没在人群末尾。她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三品的紫袍,五品的绯袍,如同色彩斑斓的潮水,涌动着无形的等级壁垒。
她看到了高踞上首,面容模糊却威仪天成的皇帝司马协,以及他身旁那位身着道袍、仙风道骨,却让人无端感到阴冷的国师南宫骅。
她收敛心神,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手,仔细分辨着场中流动的信息。哪些官员彼此交好,哪些派系暗藏机锋,哪些新贵正得圣心……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便能拼凑出关键的图景。
宴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官员们开始离席敬酒,寒暄攀谈之声不绝于耳。时关乐得清静,只偶尔与同席的几位低品级官员颔首致意,大多时间,只是默默品尝着案上精致的御膳,实则耳听八方。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张扬的笑语声从不远处传来。时关抬眼望去,只见一群衣着华贵的年轻子弟正围着一人,那人锦衣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之色。被众人簇拥着,他正高谈阔论,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要我说,家族兴盛,个人前程,说到底,不过‘识时务’三字罢了!”那青年举杯,意气风发:“便如我家,为何能得陛下信重,享此百年富贵?皆因百年前,我吕家老祖宗独具慧眼,深明大义,毅然拥戴真正仁德贤君的司马氏登临大宝!此乃顺应天命,合乎民心之举!”
吕家!
时关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心脏在胸腔内猛地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又被她强行压下。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分毫。
吕云皓。
她脑中瞬间闪过关于此人的信息。皇都吕家势力的代表人物之一,吕鹰的亲生儿子。吕家本部根基在青州,但在朝歌的产业,尤其是利润惊人的煤炭生意,便由这吕鹰一脉打理。这吕云皓,凭借家族荫庇,在户部谋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加之善于钻营,在这皇都的纨绔圈子里,倒也混得风生水起。
识时务?拥护仁德贤君?
时关心中冷笑,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湖面。百年前的青州,时家惨死的景象在她脑中一闪而过。那血海深仇,到了这吕家子弟口中,竟成了轻飘飘的“识时务”,成了为家族贴金的荣耀勋章?
她不知道这吕云皓是自幼就接受这般颠倒黑白的教育,真心以此为荣,还是故意用这冠冕堂皇的说辞来掩盖吕家手上沾染的血腥。无论如何,此人,以及他背后的皇都吕家势力,已经清晰地映入了她的视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