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幕后
司马协的脚步，终于踏上了圜丘坛最高一层。
他面向南方，背对坛下黑压压的百官与人群，身形在宽大服袍的包裹下，显得愈发渺小脆弱。礼乐声在此刻变得庄重而缓慢，司礼太监拖长了音调，开始诵读冗长而晦涩的祭天文告。
整个圜丘坛区域，陷入了一种仪式性的静默。只有太监尖细的声音和悠扬的礼乐在回荡。阳光洒在汉白玉台基上，反射的光辉如此刺目，一切都显得那么合乎礼法，那么井然有序，仿佛一场精心排练的戏剧，正按部就班地走向既定的终点。
然而，这死寂的秩序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时关站在翰林院的队伍中，低垂的眼帘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她能感觉到，那几张由上官书文、第五伏乾等人暗中布下的“符箓”，正如同即将燃尽的引线，散发着微微能量波动。
约定的信号，即将到来。
就在司礼太监念完最后一句祷文，司马协依照礼制，正要跪拜叩首，完成那最关键一步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道清越、沉浑，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力量的声音，陡然响起，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礼乐，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甚至借着某种玄妙的共振，传遍了整个朝歌城！
“司——马——协——！”
发声者，正是立于礼部观礼台最前方的上官书文！
他不再掩饰，原本略显佝偻的身躯挺得笔直，身上那件深色官袍无风自动。他手指坛顶那颤抖的皇帝身影，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尔本凡俗，窃据大宝，此为一罪！”
声浪滚滚，蕴含精纯文气，竟在空气中激起肉眼可见的细微涟漪。坛下百官哗然，无数道惊骇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上官书文身上。维持秩序的禁军一阵骚动，却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一时难以靠近。
司马协跪拜的动作僵在半空，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冕旒剧烈晃动。
上官书文踏前一步，须发皆张，继续厉声呵斥，声音如同来自上古先贤的审判：
“认贼作父，引黑煞妖人祸乱朝纲，残害忠良，此为二罪！”
“横征暴敛，致使民生凋敝，饿殍遍野，北原烽火连天，尔却在此行此虚妄祭典，榨取天下最后一丝民力，此为三罪！”
“三罪并罚，尔还有何面目，代表万民，沟通上天？尔这‘天子’，不过是黑煞门圈养的傀儡，是这天下动荡、苍生受苦的罪魁祸首！”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这已不是劝谏，而是最彻底的揭露，最公开的宣战！蕴含文气的声音不仅传递信息，更直击灵魂。许多底层官员和远处的百姓代表，脸上露出茫然、震惊，乃至一丝被点燃的愤怒。
他们或许不懂朝堂争斗，但那“横征暴敛”、“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却是他们切身感受到的苦楚！
“上官书文！你……你大胆！竟敢亵渎祭典，污蔑圣上！”终于有忠于司马氏的官员反应过来，尖声呵斥。
当然，这所谓的“忠”，不过是畏惧黑煞门罢了。更多的官员，是沉默和骇然。他们意识到，天，要变了。
“护驾！护驾！”司礼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道。
几乎在上官书文发出第一声呵斥的同时，圜丘坛四周，虚空之中，数道强大的气息再也无法隐匿，轰然爆发！
黑气冲天而起！
五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分别占据五个方位，将整个圜丘坛核心区域封锁。他们身着统一的玄黑色服饰，面容笼罩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残忍、不含丝毫人类情感的眼睛。
磅礴的煞气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弥漫开来，瞬间将上官书文那浩然的文气压制下去，冰冷的杀意让在场所有人心胆俱寒！
这股力量……精纯、深邃，带着亘古冰原般的死寂，与国师南宫骅那种混杂着王朝烟火气的煞气截然不同！
南宫骅？不过是黑煞门摆在明面上、打理俗务的管家；眼前这位，才是真正负责“收割”的刽子手！
黑煞门的目标，从来不是治理天下，而是榨干这片土地最后的灵气，助其门中老祖羽化登仙！这南宫辩天，便是确保“祭品”不会反抗的最终保障。
“上官书文，你果然包藏祸心。”南宫辩天的声音沙哑难听，如同金属摩擦：“今日，便让你这前朝余孽，形神俱灭！”
话音未落，他已然出手！一道漆黑如墨、由精纯煞气凝聚而成的巨掌，遮天蔽日般向上官书文当头拍下！掌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连光线都似乎被吞噬！
“妖人安敢放肆！”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早已蓄势待发的兵家传人欧阳鹤，身形暴涨，一股尸山血海般的惨烈煞气冲天而起，竟化作一柄血色巨斧的虚影，悍然迎向那黑色巨掌！
轰——！
两股绝强力量对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向四周疯狂扩散，离得近的官员和仪仗队伍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四起。精美的祭器被震碎，旌旗被撕裂，庄严肃穆的祭典现场，瞬间化作混乱的战场！
“保护大人！”
“诛杀妖邪！”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五伏乾、慕容晴、百里丰谷、王琰等联盟高手也纷纷出手！第五伏乾挥手间打出数道金光匹炼，化作坚韧屏障，护住部分慌乱的人群免遭池鱼之殃；慕容晴身形如烟，剑指一点，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直取另一名黑煞门高手；百里丰谷双手按地，地面顿时隆起土石壁垒，阻挡煞气侵蚀；王琰则祭出一方古印，散发出煌煌正气，对抗弥漫的黑色煞气。
大战，全面爆发！
精心维持的秩序瞬间崩塌，庄严的祭典成了殊死搏杀的修罗场。文气的呵斥、兵家煞气的碰撞、道法灵光的闪耀、以及黑煞门邪功的诡异黑芒，交织成一幅混乱而惨烈的画卷。
而此刻，混在慌乱四散的低阶官员队伍中的时关，眼神一片冰冷。她在爆炸发生、全场大乱的瞬间，便已如同一条游鱼，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圭臬镜对气息的敏锐感知，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主战场，向着皇城深处，那座象征着江山社稷的——社稷坛，疾驰而去。
她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上官书文以身为饵，点燃了这场席卷皇城的烈火。
而现在，她必须趁乱，去斩断那最根本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