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回报
时关的伤势,在阿姆精湛的医术和付一心悉心的照料下,终于稳定下来。虽然距离恢复全盛时期的状态还遥遥无期,但至少行动已无大碍,体内那缕微弱的真元也重新开始缓慢流转。
她在这片被称为“宁中”的聚落里,有了一个临时的容身之所——药屋旁一间闲置的、堆放杂物的土坯房。付一心帮她简单收拾了一下,算是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日子一天天过去,辽中草原的寒风逐渐被温暖取代,枯黄的草甸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春天,真正到来了。
然而,宁中聚落的春天,却似乎来得格外迟缓。聚落里的气氛,并未因天气转暖而变得轻松。储备过冬的粮食已消耗殆尽,新生的羔羊羸弱需要精心照料,去年与附近凡人部落交易时留下的一些糊涂账目,也到了该清算的时候,这些都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当家人心头。
时关的存在,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波澜。大多数族人对她这个沉默寡言、来历不明的中州女子,抱持的是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古话,在北原同样适用。
尤其是聚落里的几个半大少年,以及像负责放牧的巴图、掌管所剩无几存粮的乌仁大姐这类务实派,看时关的眼神总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淡淡的排斥。
“一心姐捡回来的那个中州女人,整天就在她那小破屋里待着,能顶什么用?”一次,时关路过溪边,听到一个叫诺敏的少年正跟伙伴抱怨:“看她那细皮嫩肉的样子,怕是连羊羔都抱不动,白白浪费咱们的粮食和草药。”
巴图在一旁擦拭着套马杆,闷声闷气地接话:“阿姆心善,一心丫头也随她。但咱们聚落不养闲人。开春了,事多,她要是帮不上忙,等伤再好些,还是请她离开吧。”
这些话,时关听在耳中,面上却无波无澜。她深知,在这等艰难求存的环境下,任何无法证明自身价值的存在,都是负担。口头上的辩解毫无意义,唯有行动,才能打破偏见。
她没有急于表现,而是像过去在青茅山藏经阁那样,开始了细致的观察。她默默走过聚落的每一个角落,观察草场的长势,查看牲畜的状态,偶尔也会在乌仁大姐清点物资时,站在不远处静静看上一会儿。
半个月后,当时关肩胛处的伤口终于愈合得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时,她开始了自己的“回报”。
第一件事,是草药。
付一心虽然精通药理,但聚落附近常见的草药种类有限,且采摘不易。时关找到付一心,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几种形态特殊的植物,并标注了它们可能生长的环境——阴湿的岩缝、背风的坡地、某种特定乔木的根部。
“关姐姐,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付一心看着地上栩栩如生的图画,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讶。这些草药,有些连阿姆都只是听说过,从未在辽中草原见过。
时关语气平淡,用依旧生硬但已能达意的北原语回答:“书中,看过。”
她没有解释是青茅山藏书阁中那浩如烟海的《万草纲目》和《地域药植志》。凭着这份“书中”得来的知识,她带着将信将疑的付一心和几个好奇的孩童,竟真的在聚落远处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坳里,找到了大片急需的、品质上佳的疗伤止血和增强体魄的草药。这一次收获,远超聚落平素几个月的采集量。
乌仁大姐看着那些新鲜药草,紧绷的脸上第一次对时关露出了些许缓和的神色。
第二件事,是牧羊。
聚落里今年接羔的季节不太顺利,好几只母羊产后体弱缺奶,羔羊饿得奄奄一息。负责此事的巴图急得嘴角起泡,传统的肉汤、米糊喂下去,效果甚微。
时关默默观察了几天,然后找来付一心,让她帮忙找来一些特定的、聚落里本就有的豆料和粗盐,又让她按特定比例捣碎几种常见的、略带辛香气味的野草。她将这些东西混合,加入温水,调成一种糊状物。
“试试,喂母羊。”她将木碗递给巴图。
巴图皱着眉,满脸不信任:“这玩意儿能行?别把羊给药死了!”
付一心在一旁帮腔:“巴图大叔,你就试试嘛!关姐姐懂这些的!”
拗不过付一心的坚持,巴图半信半疑地给一只最虚弱的母羊喂了下去。没想到,不过半日,那只母羊的精神竟明显好转,开始主动进食,奶水也渐渐充盈起来。接连试了几只,效果都出奇的好。
巴图看着那些重新活蹦乱跳的母羊和渐渐圆润起来的羔羊,再看向时关时,眼神里的排斥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朴素的感激和困惑。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中州女子,怎么也会他们北原人世代相传的牧羊秘诀?他自然不知道,这是时关结合了青茅山兽苑照料灵兽幼崽的经验,以及观察本地羊群习性后,琢磨出的法子。
第三件事,是账目。
聚落与西南边一个叫“黑石”的中型部落,多年来一直有皮毛换盐铁的交易。但以往的账目总是糊里糊涂,宁中聚落似乎永远占不到便宜,反而时常吃亏。负责此事的是一位年迈的族人,记忆力衰退,每次算账都头痛不已。
时关主动找到了阿姆。
“账本,我能看看吗?”她问得直接。
阿姆深邃的目光看了她良久,才缓缓点头,让乌仁大姐取来了几卷磨损严重的羊皮卷。
时关将自己关在小屋里,对着那些记录混乱、符号不一的羊皮卷,一坐就是三天。她将翰林院整理浩繁卷宗时练就的本事,以及慕凌关协理军需时对数字的敏锐,全部用了出来。重新厘定计量单位,统一记录符号,将历年交易逐条梳理、核对。
几周后,她拿着一卷重新誊写清晰、条分缕析的账目,找到了阿姆和几位主事人。
“根据旧账推算,”时关指着账目上的几处关键数据,语气冷静得不带一丝情绪:“过去几年,我们仅在皮张的折算上,就比市价亏空了近三成。另外,有三笔盐铁交易,数量与记录严重不符。”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子,剖开了多年来笼罩在交易上的迷雾。聚落的长老们面面相觑,他们并非不知吃亏,只是以往账目糊涂,与黑石部落交涉时总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只能吃哑巴亏。
有了这份清晰的账目作为依据,当黑石部落的商队再次来到宁中时,阿姆亲自出面,在时关无声的提示下,据理力争,不仅挽回了部分损失,更为未来的交易定下了公平的规则。
这件事,彻底改变了聚落对时关的看法。
那个曾经被诺敏等少年背后议论为“闲人”的中州女子,如今在他们眼中,变得神秘而可敬。她会认得没人见过的草药,懂得救活羔羊的秘法,还能把一团乱麻的账目算得清清楚楚。她依旧沉默寡言,但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似乎蕴藏着无穷的智慧。
排斥的目光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钦佩,乃至一丝依赖。孩子们开始敢凑近她,看她用树枝在地上画各种奇妙的图案;乌仁大姐会主动将清点好的物资数目告诉她,请她帮忙核算;连最倔强的巴图,在遇到棘手的牲畜问题时,也会挠着头,不好意思地来请教“关姑娘”。
几个月的时间,悄然流逝。
时关用她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偿还着救命之恩,也一点点地融入了这个名为“宁中”的逃亡者聚落。她并未刻意讨好谁,只是将自己所学的知识,化为切实的行动,解决了聚落生存的难题。
这一晚,月色如水。付一心抱着新编的草席,兴冲冲地跑进时关的小屋。
“关姐姐,你看!这是我用你教的方法编的,是不是比以前结实多了!”少女的脸颊红扑扑的,眼里闪着光。
时关接过草席,摸了摸那均匀紧密的纹路,微微点了点头。
付一心看着她,忽然很认真地说:“关姐姐,谢谢你。阿姆说,今年春天,是聚落这些年来,过得最踏实的一个春天。”
时关抬起头,望向窗外。月光下,宁中聚落的土房和毡帐静静伫立,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婴儿的啼哭,交织成一曲平凡却安宁的夜曲。
她在这里,找到了久违的平静,也用自己的力量,守护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她的北原之旅,似乎终于在这片小小的绿洲里,暂时靠了岸。但她也知道,这份安宁,如同草原上的天气,说变就变。体内逐渐恢复的力量,和脑海中从未忘却的仇恨与使命,都在提醒她,这只是一个驿站,而非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