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兄弟相见
建安三年秋,襄阳。
秋日的襄阳城别有一番气象。丹桂飘香,枫叶初染,街巷间弥漫着收获时节的微醺气息。然而细看之下,城角巷尾仍有流民蜷缩,面有菜色——那是今年荆北旱情所致,虽有刘表开仓赈济,终究杯水车薪。
马车在王粲居所前停下。
这是一座不大的院落,位于襄阳城西清静处。白墙黑瓦,门前栽着几丛修竹,竹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颇有几分隐士居所的雅致。
张仲景下车时,早有仆僮迎出。王见扶老神医站稳,自己也翻身下马。他站在门前,望着那扇虚掩的木门,心中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
他自七岁离家,辗转兖州拜入史阿门下习剑,如今已是四年剑龄。后又经历宛城血火、南阳养伤、攸县抗疫……那些生死边缘的挣扎,此刻在脑海中翻涌。
“在田?”张仲景看出他神色有异,“可是想起了什么?”
王见摇摇头,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门开了。
一个身着青色儒袍的青年站在门内。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癯,眉宇间有读书人特有的文气,却也隐隐带着几分倦色。见到张仲景,他面露笑容:“张先生来了。”目光转向王见时,先是茫然,继而凝住,最后猛地睁大。
“你……你是……”王粲的声音在颤抖。
王见眼眶一热,深深一揖:“仲宣兄,是我。在田。”
王粲抢步上前,一把抓住王见的手臂,上下打量,嘴唇抖了几抖,才道:“高了,瘦了……可这眉眼,错不了。”说着,眼中已泛起水光,“四年不见,你已这般大了……”
“让兄长挂心了。”王见声音也有些哽咽。十一岁的少年,身量已抽高许多,虽仍显单薄,但眉宇间已有几分坚毅。
张仲景在一旁捻须微笑:“进去说话吧,莫在门口站着。”
三人入院。
院落不大,收拾得却极整洁。正堂三间,东侧是书房,西侧为卧房。院中石桌石凳,一角种着菊花,此时正开得灿烂。
入堂落座,仆僮奉上茶汤。王粲的目光始终不离王见,仿佛怕一眨眼,这位失而复得的族弟又会消失。
“这些年,你在何处?如何过的?”王粲问。
王见略一沉吟,将经历简要说来:长安失散后,他随流民东行至兖州,幸得史阿收留,习剑至今四年。后随曹丕公子南下宛城,遭遇张绣叛乱,突围时负伤,流落至南阳养伤。伤愈后,恰逢攸县瘟疫,便随张仲景南下抗疫。
他谨记对诸葛亮的承诺,隐去了卧龙岗的具体情形,只说在南阳一处乡野养伤。谈及宛城之变时,也略去了贾诩的提醒与那场阴谋的猜测——这些事,尚不宜对王粲说。
即便如此,王粲已是听得心惊肉跳。
“宛城之事,我亦听闻。”他叹道,“曹昂公子、典韦将军皆殁,曹公痛失长子爱将……不想你竟亲历其中。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
“全赖子丹将军与子桓公子。”王见道。
提到曹丕,王粲眼中闪过异色:“子桓公子……听闻他文采斐然,确有见识。”
王见点头:“子桓公子确是好学之人。在史阿师傅门下时,他白日习剑,夜间必读两个时辰书。常言‘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哦?”王粲兴趣更浓,“能得此评,可见其志不在小。”他顿了顿,叹道,“可惜我困守荆州,无缘与中原才俊往来。子桓公子今年该有十二了吧?如此年纪便有这般见识,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王见心中微动,低声道:“子桓公子……经历宛城之变后,不止如今如何了。”
王粲默然片刻,轻叹:“丧兄之痛,非常人所能承受。何况身处权位之争……”他未说尽,但王见已明白其中意味。
两人又叙了些别后之事。王见观察这位堂兄——四年不见,王粲气质愈发沉静,但眉宇间总锁着一抹淡淡的忧郁。那是怀才不遇者特有的神色。
张仲景趁此时机为王粲诊脉。
“仲宣近来咳疾可好些?”张仲景一边搭脉,一边问。
“时好时坏。”王粲苦笑,“入秋后,夜里常咳醒。”
张仲景凝神诊脉,又让王粲伸舌观看舌苔,半晌才道:“仍是肺气虚弱,兼有郁结。药要继续吃,更需放宽心怀,莫要思虑过甚。”
王粲摇头:“身处荆州,如何能不思虑?”
他看向王见,声音低了些:“刘荆州待我不薄,礼遇有加。然荆襄士族,排外之心甚重。蔡、蒯、庞、黄诸家,彼此联姻,盘根错节。我这般外来文士,虽能得些虚名,却难入核心。日常无非陪宴吟诗,写些应景文章……”
话语间,透出深深的落寞。
王见想起诸葛亮的分析:刘表坐拥荆襄,只求自保。如今听王粲亲口道来,更觉其中滋味复杂。
“兄长之才,天下皆知”十一岁的少年说出的话却沉稳:“岂会久困荆州?待时而动便是。”
“待时……”王粲喃喃,苦笑更甚,“天下诸侯,曹司空雄才大略,然宛城之事后,其性多疑,未必是文士良主。袁本初四世三公,帐下谋士如云,去了也是淹没其中。至于其余……唉。”
一时间,堂内沉默。
张仲景收回手,写了张药方,递给仆僮去抓药。他看向王粲,忽然道:“说起攸县抗疫,此番若非在田全力相助,老朽怕是要累倒在疫区了。”
王粲看向王见,眼中露出讶色:“在田还通医术?”
“不通。”王见摇头,“只是做些力气活,搬运物资,维持秩序。真正救人的是张神医。”
张仲景却正色道:“非也。疫区最难的,非是诊病开方,而是稳住人心,理顺杂务。在田虽年少,却沉稳果断,调度有力。那次暴雨冲垮隔离,若非他带着百姓连夜重整营区,后果不堪设想。”
老神医说得恳切,王见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王粲听着,眼中光彩渐亮。他忽然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转身问道:“张先生,此次抗疫,攸县百姓活命者,约有几何?”
张仲景思索片刻:“攸县染疫者两千余人,最终得活者约一千二百。若算上因隔离而免于染疫者,当有三千余户得以保全。”
“三千余户……”王粲喃喃,眼中精光闪动,“张先生,此乃大功。大功当赏。”
张仲景摆手:“医者本分,何功之有?”
“不然。”王粲走回案前,手指在案几上轻敲,“刘荆州治下,近年天灾人祸不断。去岁旱,今年疫,百姓惶惶。此时若有一桩实实在在的惠民之功宣扬开来,于荆州安定,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看向张仲景:“先生可知,长沙太守张羡,近来与刘荆州颇有龃龉?”
张仲景一怔:“略有耳闻。张羡似有自立之心?”
“正是。”王粲压低声音,“张羡在荆南经营多年,深得民心。刘荆州数次征召,皆托病不至。长此以往,荆南恐生变。”
王见心中一动,想起南阳时对荆南局势的分析——原来那时,已有人看出端倪。
王粲继续道:“若能以褒奖抗疫之功为由,表奏张先生为长沙太守,一则可彰刘荆州爱民重才之心,收拢民意;二则可借先生仁医之名,安抚荆南民心;三则……”他看向张仲景,“先生本就有济世之志,若为一郡之守,推行医政,救治百姓,岂非更能施展抱负?”
张仲景愣住了。
良久,他才缓缓摇头:“老朽一介医者,岂能为一郡之守?荒唐,荒唐。”
“先生过谦了。”王粲正色道,“攸县抗疫,先生展现的不仅是医术,更是调度之能、安民之才。此等才干,治一部绰绰有余。况且医者治国,古有扁鹊见蔡桓公,今有先生抗疫安民,皆是以治人之道,推及治国。”
张仲景仍是不肯:“老朽年过半百,只愿悬壶济世,不愿卷入官场是非。”
“正因先生年长德劭,方有威望镇守荆南。”王粲劝道,“况且,先生莫非忍见长沙百姓因张羡之故,再陷战乱?若先生为守,推行仁政,广施医术,必能保一方安宁。”
这话击中了张仲景心中软处。他沉默良久,看向王见:“在田,你以为如何?”
王见思索片刻,道:“先生常说,医者治人如治国。若能以一郡之地,践行先生医治理念,救更多百姓,确是善事。只是……”他看向王粲,“兄长,此事需刘荆州首肯。荆州士族,能容张先生外来之身,出任要职么?”
王粲笑了:“这正是时机所在。张羡不稳,刘荆州需人安定荆南。先生抗疫之功,正是最好的敲门砖。至于士族……”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色,“我自有办法周旋。”
张仲景仍在犹豫。
王粲又道:“先生,此事不急。您先在襄阳住下,好生休养。待我寻机向刘荆州进言,若成,则先生施展抱负;若不成,也不过维持现状。总归没有损失。”
这番话合情合理,张仲景终于松口:“那……便有劳仲宣了。只是无论成与不成,攸县抗疫之功,切勿过于宣扬。老朽实在受之有愧。”
“先生放心。”王粲应道。
王见在一旁静静听着。他注意到,王粲在谈论此事时,眼中那种不得志的落寞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士人谋划大事时的神采。
也许,这位堂兄需要的,正是一个施展才干的契机。
午后,张仲景累了,先去客房歇息。王粲带着王见在院中散步。
“在田,”王粲忽然道,“你今后有何打算?可愿留在襄阳?”
王见摇头:“我打算回南阳。还有些事未了。”
“南阳……”王粲若有所思,“你在南阳养伤时,可曾结识当地士人?”
王见谨记承诺,平静答道:“只与几位乡邻往来。养伤之人,不宜多动。”
“也是。”王粲点头,未再深究,转而道,“你方才提到子桓公子好文,我倒想起一事。前些时日,有商旅自许昌来,言曹公子近来广交文士,编纂文集。他日若有机会北上……”
他未说完,但王见已明白其意。
“兄长若有心,他日或可北上。”王见道,“子桓公子确是好文之人,且重才。”
王粲苦笑:“如今荆州尚难脱身,谈何北上?罢了,此事日后再说。”他顿了顿,看向王见,“倒是你,十一岁的年纪,已有这般经历见识。你剑术习了四年,将来有何打算?可愿从军?”
王见沉默片刻:“尚未想好。或许……先回南阳,将伤彻底养好,再作计较。”
王粲点头,忽然笑道:“说起襄阳趣闻,蔡瑁将军府上养了几头西域毛驴,叫起来声音洪亮。我常借故去听驴叫——旁人听来粗鄙,我独觉其中有磊落坦荡之气。”
王见想起幼时往事,不由笑道:“兄长还是这般喜欢听驴叫?”说着,压低声音学了一声:“啊呃——”
声音惟妙惟肖。王粲一愣,随即“噗”地笑出声来:“你这小子!剑术不知如何,学驴叫的本事倒是见长!”
两人相视大笑。笑罢,王粲擦了擦眼角:“自你失散后,我再没这般笑过。”
王见在襄阳住了三日。第三日清晨,他向王粲辞行。
“这般急着走?”
“南阳还有些琐事。”王见道。
王粲知挽留不住,赠他盘缠和披风:“路上当心。”
“兄长也要保重。”王见郑重道。
王粲点头。
张仲景也来送行,叮嘱他旧伤仍需注意。
晨光中,王见翻身上马。十一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四年习武的痕迹隐约可见。
“驾!”
马蹄声起,王见策马向南。秋风迎面吹来,带着寒意,也带着自由的气息。
官道延伸向卧龙岗。王见心中涌起归心似箭的情绪——那些在草庐中度过的安静日子,那些灯下夜谈的时光,此刻清晰如昨。
马蹄踏过铺满落叶的官道,扬起细微尘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