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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龙在田

共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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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北雁南书

建安五年三月初一黄昏,广陵南城楼。

王见凭栏远眺。江风猎猎,吹动二人衣袍。

“太守。”王见上前。

陈登没有回头,只望着江面。夕阳将江水染成金红色,对岸丹徒山笼罩在暮霭中,安静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公子听见城中议论了?”陈登问。

“是。百姓既惧且盼。”

陈登点头:“人之常情。惧战乱,盼太平。”他顿了顿,忽然问,“公子以为,孙策若死,江东会乱多久?广陵真可得安否?”

王见思索片刻,谨慎答道:“孙策若死,其弟孙权年幼,周瑜、张昭等需时间整合内部。短则数月,长则年余,江东当有内斗。在此期间,应无力北顾。”

“说对了一半。”陈登转身,背靠城墙,目光深远,“江东会乱,但不会太久。周瑜有雄才,张昭善理政,二人辅佐孙权,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必能稳住局面。”他伸出一根手指,“所以,广陵所得,非永久太平,而是三年喘息之期。”

“三年?”

“对。”陈登指向北方,“这三年,曹公可全力对付袁绍,无南顾之忧。若官渡之战胜,则北方一统,大势定矣。届时即便孙权已稳坐江东,也只能划江而治,南北对峙。”他顿了顿,“若曹公败……那天下重回混战,广陵这点喘息,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这话将格局骤然拉大。王见心中震动,忽然明白陈登为何甘冒奇险策划刺杀——不仅仅是为广陵一城,更是为曹操在北方决战创造时机。一城之安,系于天下大势。

“所以刺杀孙策,”王见缓缓道,“是为曹公争三年时间?”

陈登笑了,笑容里有谋士的冷峻与无奈:“也是为天下少打几年仗。孙策若在,以其锐气,必不甘坐视曹袁相争。届时或北攻广陵,或西击黄祖,战火复燃,生灵涂炭。”他望向暮色中的江山,“某为广陵太守,守土有责。但这‘土’不止砖石城墙,更是这一城百姓的身家性命。为此,有些事不得不为,有些人……不得不杀。”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让王见心中那团迷雾又散开些许。他想起郭嘉病榻上的话,想起荀彧“乱世重典”的叹息,想起自己那些无解的诘问。或许,在这混沌世道中,能看清为何而战、为谁而杀,已是最难得的清醒。

三月初三,临别。

王见收拾行装。陈登赠的“黑云”马已喂足草料,毛色乌亮,四蹄雪白,确是一匹良驹。另有一卷北道详图,标注了广陵至官渡的最佳路线、驿站、渡口。还有那枚“广陵郡守特使”铜牌,用皮绳系好,可贴身佩戴。

陈登亲自送至府门。春日阳光正好,庭中老梅新绿在风中微微颤动。

“公子此去,前路艰险。”陈登执王见手,神色郑重,“官渡之战,关乎中原气运。你在曹丕公子身边,当好自为之。”

王见深揖:“太守教诲,在田永志不忘。”

陈登欲言又止。他松开手,望向西方天际——那是徐州、豫州的方向,是刘备如今活动的地界。良久,他低声道:“本有一言,想托公子转达。但思来想去,罢了。”

“太守请讲。”

陈登摇头,笑容里有种复杂的释然:“本想托你,他日若见玄德公,代某问一声:广陵陈元龙,昔年选择,可曾怨否?”他顿了顿,自嘲一笑,“可问了又如何?各人之路,各人自知。玄德公是明白人,某也是明白人。既已选择,便无悔恨。”

这话说得洒脱,王见却听出其中深藏的憾意。他想起陈登那夜论刘备时的灼灼目光,想起“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的判语,想起“非不欲也,势不能也”的叹息。乱世中,知遇与抉择,有时比生死更折磨人心。

“太守保重。”王见只能如是说。

陈登点头,最后拍了拍他肩膀:“公子珍重。官渡战场,是真正决定天下命运的熔炉。他日若再见,望公子已长成参天大树。”

三月初五,变故突至。

王见原定次日黎明出发。但傍晚时分,陈登急召。

太守书房烛火通明。陈登面色凝重,递上一封火漆密信:“许昌郭祭酒急信,六百里加急送至。”

王见拆信。帛纸上的字迹潦草虚弱,多处笔画颤抖断续,显是病重之人勉力书写:

“在田台鉴:丹徒事成,江东暂安,甚好。然今北方战事急迫,袁绍已遣颜良围白马,曹公亲征在即,官渡之战已启。许攸(子远)因家人被审配所囚,有来投意,需可靠之人接应。你曾潜行丹徒,熟悉此道,见信之日,即刻北上,赴官渡大营听用。十万火急。奉孝手书,建安五年三月初三。”

信末,“十万火急”四字几乎力透纸背。

王见抬头:“我今夜便走。”

陈登皱眉:“公子连日劳顿,且天色已晚……”

“军情如火,岂敢耽搁。”王见收起信,贴身藏好,“奉孝先生病中急书,必是局势已到紧要关头。”

陈登不再劝,当即命人准备:加备三日干粮、伤药、箭矢,换一副更轻便的马鞍,增派两名熟悉淮北道的向导。又亲自写了一封手令,让王见带在身上,以便沿途调用广陵辖内资源。

戌时三刻,广陵北门。

夜色如墨,城头火把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王见只携长剑、手弩、玉环、令牌、地图,骑“黑云”,率两名向导,立于城门洞中。

陈登送至此处。春夜风寒,他紧了紧外袍,最后叮嘱:“接应许攸,凶险更甚丹徒。袁绍非孙策,其谋士审配多疑狠辣,必布下罗网。许攸家人被囚,其来投是真意还是诈降,尚需仔细甄别。公子切记:见人之前,先观其形;听言之后,需察其色。一切小心。”

“在田谨记。”

陈登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小瓷瓶:“此乃广陵医官所制‘清心丸’,含于舌下可提神醒脑,助你应对长途奔袭之疲。公子保重。”

王见接过,瓷瓶尚带体温。他翻身上马,于鞍上向陈登拱手一礼,再不多言,轻喝一声:“驾!”

“黑云”扬蹄,冲出城门。两名向导紧随其后。三骑没入夜色,蹄声急促如鼓点,很快远去了。

陈登独立城楼,望着北方黑暗的官道,久久未动。春夜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得城头旌旗猎猎作响。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此子心性质朴,却卷入天下最诡谲之局。丹徒杀伐未冷,又赴官渡接应叛臣……乱世熔炉,不知会将他炼成何等模样。”

身后,亲卫低声提醒:“太守,夜寒,回府吧。”

陈登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天际。那里阴云密布,隐有雷声隆隆,似有暴雨将至。他转身下城,深青色官袍在火把光影中拖出长长的影子,没入广陵城的万家灯火里。

官道上,星夜疾驰。

王见伏在鞍上,四蹄翻飞,几乎不沾地。这马果然神骏,跑起来平稳迅捷,夜风在耳畔呼啸而过。两名向导都是老行伍,骑术精熟,一前一后护着王见。

怀中,郭嘉的密信贴胸而藏,纸张的粗糙触感隔着衣料传来。那“十万火急”四字,如火焰般灼烫。王见脑中飞快盘算:今日三月初五,从广陵至官渡,约八百里。若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最快四日可到。但需预留余地,应付意外。

“公子,前方十里是淮阴驿,可换马。”前导回身喊道。

王见点头。他摸了摸胸口另一物——诸葛亮的玉环。玉质温润,与密信的粗粝形成鲜明对比。一凉一温,一急一缓,仿佛隐喻着这乱世的两面:一面是刀光剑影的紧迫,一面是仁德理想的微光。

他想起陈登临别之言,想起接应许攸的凶险,想起官渡战场那决定中原命运的决战。十二岁的少年,在春夜寒风中纵马北驰,前路是血火交织的未知。

但这一次,他心中少了迷茫,多了坚定。不是因看透了是非,而是因认清了现实:在这乱世棋局中,他已是局中子。所能做的,唯有步步为营,持心而行。

夜色更深了。天边阴云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几颗寒星,冷冷地注视着大地上的奔马与人影。

北方,官渡方向,隐隐有雷光闪烁。

那不是春雷。

是战鼓,是烽火,是即将吞噬万千生命的战争巨兽,正张开血口,等待下一个黎明。

王见握紧缰绳,俯身策马。

身影如箭,射向那片正在酝酿风暴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