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险途撤离
建安九年四月初三,邺城东侧暗渠出口。
子夜的水声在渠洞中格外清晰。
王见蹲在暗渠入口内侧的阴影里,耳贴渠壁,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动静。水流声、风声、远处城头隐约的梆子声——还有,极细微的、甲片摩擦的声响。
“有巡哨。”他压低声音,向后打了个手势。
身后三尺处,曹丕与曹真紧贴渠壁而立。三人已在暗渠中潜行半个时辰,浑身湿透,初春的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曹真肩上还负着昏迷的陈翁——老人前日伤口恶化,高烧不退,林映施针用药后断言,若再不送出城医治,恐怕熬不过三日。
曹丕点头,示意王见继续观察。
王见缓缓探出半个头。
暗渠出口外是一片芦苇荡,再往外便是漳水北岸。月光惨淡,水面泛着细碎的银光。约三十步外的河滩上,果然有两名巡哨正举着火把来回走动。更远处,还有一道临时搭建的木栅栏,栅后隐约可见三四个身影——那是新增的哨卡,冯礼被捕后,审配果然加强了水陆两路的戒备。
王见缩回身,在曹丕掌心快速划了几个字:两明哨,一暗卡,四人。
曹丕闭目沉吟。
按原计划,他们应在丑时末、巡哨换防的间隙迅速泅渡。但如今多了一个昏迷的陈翁,泅渡速度必受影响。若在河中暴露,便是活靶子。
“等换防?”曹真以气声问。
曹丕摇头,指了指上方——天色已近丑时,若等下一轮换防,天就快亮了。白日渡河,更无可能。
王见忽然想起林映临别前说的话:“若遇水路不通,可走旱路——东城墙东北角有一段旧墙,昔年洪水冲垮后重修,根基不固。上月我采药时路过,见墙砖已有松动。”
他再次探头,目测方位。暗渠出口在城东偏北,距东北角城墙约一里。但那一带是贫民聚居区,巷道杂乱,且夜间有宵禁……
“东北角旧墙。”王见以指代笔,在潮湿的渠壁上划出简图,“从此处上岸,穿三条巷,过一处废庙,可达墙下。但宵禁期间,街巷必有巡哨。”
曹丕盯着简图,眼中光芒闪动。
“废庙可有暗道?”
王见摇头。林映只提了路线,未说细节。
三人陷入沉默。渠水冰冷,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忽然,曹丕抬手指向渠外某处。
王见顺着他所指看去——芦苇荡边缘,泊着一艘破旧的小舟,半沉在水中,只露船头。舟上无人,但船桨还斜搭在船舷上。
“那是渔户遗弃的废船。”曹真低声道,“早没用了。”
“有用。”曹丕眼中闪过锐利的光,“用它引开巡哨。”
他快速说出计划:由一人驾那废船顺流而下,制造动静引开巡哨注意;其余人趁隙带陈翁泅渡。但驾船之人必陷险境——船行不远就会暴露,届时岸上箭矢如蝗,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曹真当即道:“我去。”
“不。”曹丕按住他肩,“我去。我身份最重,若被擒,或能周旋。你们带陈翁走,务必将他送至父亲大营——冯礼以命换来的情报,必须送到。”
“兄长!”曹真急道。
王见忽然开口:“公子不可。”
两人看向他。
王见从怀中取出林映所赠的布包,打开,里面除药瓶外,还有三枚蜡丸——这是林映备下的“烟雾蜡”,点燃后会释放刺鼻浓烟,可持续十息。
“用这个。”他捏起一枚蜡丸,“将蜡丸固定在废船上,点燃引信后推船入水。浓烟能遮蔽视线,岸上巡哨看不清船上是否有人,必会追击。我们趁乱渡河。”
曹丕眼睛一亮:“蜡丸燃烧时间?”
“十息。”
“够了。”曹丕接过蜡丸,又从怀中取出火折,“我去布置。十息后,无论成否,你们必须渡河。”
“公子,我去。”王见伸手欲夺。
曹丕避开,直视他:“在田,记住——若我未能脱身,你要带子丹回去,助父亲破城。这是我曹子桓的命令。”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是王见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是宛城火夜中,那个十一岁少年面对追兵时,咬牙说“走”时的眼神。
王见最终收回手,躬身:“诺。”
曹丕将蜡丸固定在废船船头,以细绳系住引信,另一端连在船舵上。如此,船行时舵转,便会拉动引信点燃蜡丸。布置完毕,他深吸一口气,推船入水。
破船顺流缓缓漂向下游。
三十息。
岸上巡哨似乎注意到异常,其中一人举着火把朝河边走了几步。
六十息。
船至河心,舵轮转动。
“嗤——”
引信燃起微弱的火花。
岸上巡哨终于察觉不对,高呼:“有船!放箭!”
但已经晚了。
蜡丸轰然爆开!
浓烈的白烟瞬间吞没整艘小舟,并向四周扩散,在河面上形成一片方圆十余丈的雾障。烟雾刺鼻,夹杂着硫磺与草药混合的气味,呛得岸上巡哨连连咳嗽。
“就是现在!”曹丕低喝。
王见与曹真一左一右架起陈翁,跃入水中。曹丕断后。
四人迅速向对岸游去。王见左手拖着陈翁,右手划水,耳边是箭矢破空的嗖嗖声——巡哨在盲目朝烟雾中放箭。但烟雾太浓,他们根本看不清目标。
十息时间,转瞬即逝。
烟雾开始消散。
而王见四人,已游过河心。
“在那里!”岸上传来惊呼。
箭雨转向,但距离已远,箭矢力道大减。王见感到后背一痛——一箭擦过肩胛,带走一块皮肉。他咬牙忍住,加速前游。
对岸就在眼前!
曹真率先上岸,返身拉拽陈翁。王见与曹丕紧随其后,三人连拖带拽,终于将陈翁拖上北岸,滚入一片灌木丛中。
身后,箭矢钉入岸边的泥土,噗噗作响。
但漳水已隔开了追兵。
“走!”曹丕喘息着起身,“此地不宜久留,巡哨必会通报北岸驻军。”
四人踉跄着向北奔去。陈翁在颠簸中苏醒片刻,模糊地说了句什么,又昏了过去。
奔出二里,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的树林。王见示意停下,迅速为曹丕和自己处理伤口。曹丕肩上中了一箭,不深,但血流不止。王见用林映所赠的金疮药敷上,撕下衣摆包扎。
“那烟雾蜡……”曹丕忽然道,“是林姑娘特制的?”
王见点头:“她说原是为山中采药时驱赶野兽所用。”
曹丕沉默片刻,低声道:“此女心思之缜密,不亚于军中谋士。”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北岸巡骑被惊动了。
“继续走。”曹真背起陈翁,“往东北方向,十里外有处废驿站,我们可在那里暂避,等天亮再寻大营。”
四人再次没入夜色。
建安九年四月初四,黎明,曹军大营。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辕门玄旗时,王见看见了营门前那道熟悉的身影。
曹操身披大氅,立于辕门下,身后跟着荀攸、程昱等谋士。他没有坐等,而是亲自走到营门外,望向邺城方向——这个姿态,让守夜士卒无不肃然。
曹丕见到父亲,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父亲,儿回来了。”
曹操低头看他,目光在他肩头包扎处停留,又扫过王见、曹真,以及曹真背上昏迷的陈翁。
“起来。”曹操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进帐说话。”
中军大帐内,炭火驱散了晨寒。
陈翁被军医抬去救治,帐中只剩下曹操、曹丕、王见、曹真,以及荀攸、程昱。
曹丕从贴身处取出那半幅绢图,双手呈上:“此乃邺城东门防务详图,出自冯礼之手。冯礼因传递此图被捕,三日后将于东市问斩。”
曹操展开绢图,细看片刻,递给荀攸。
荀攸观图,眼中精光闪烁:“东门内侧排水暗口……此处守军换防间隙竟有两刻?妙!妙极!”
程昱凑近看了,抚掌道:“有此图,破城可期!”
曹操却看向曹丕:“冯礼此人,可信?”
“儿以性命担保。”曹丕肃然,“冯礼为邺城主簿二十载,深谙城防虚实。且他并非孤例——据林映姑娘所探,守东门都尉审荣,乃审配侄儿,因与审配不睦,又知城不可守,已有异心。”
“林映?”曹操看向王见。
王见躬身:“乃邺城医女,审配外甥女。此次潜入,多赖她周旋相助。冯礼被捕后,她冒险入死牢传递消息,并探得审荣可策反之讯。”
曹操手指在案上轻叩:“审荣……审正南之侄。此人当真可用?”
“可用。”曹丕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这是林映昨夜通过医工递出的最新密信。他剖开蜡丸,取出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荣惧死,可许侯爵,开东门。”
程昱捻须沉吟:“若真能策反审荣,开城献门,则可免强攻之损,速定邺城。”
荀攸却道:“然亦需防其诈降。审配多谋,或以此设局,诱我军入瓮。”
帐中一时沉默。
曹操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邺城舆图前,目光落在东门位置。良久,他缓缓道:“真降也罢,诈降也罢,此机不可失。”
他转身,目光如炬:“公达,依你之见,若审荣真愿开城,我军当如何接应?”
荀攸走到图前,手指虚划:“可分三步。第一,明面上继续强攻西门、南门,吸引守军主力。第二,暗中遣精锐潜伏于东门外,约定暗号,待城门开启,迅速突入,抢占城楼。第三,主力随后跟进,直扑州府——但需有一支偏师,先行控制粮仓、武库,以防审配焚粮毁城。”
曹操点头,又看向程昱:“仲德以为?”
程昱道:“可先遣死士与审荣接触,索要信物——最好是审配调兵手令或东门印信。得信物后,再定具体时辰。”
“何人可往?”曹操问。
帐中诸人目光落在曹丕身上。
曹丕再次跪地:“儿愿再入邺城,与审荣交涉。”
“不可。”曹操断然否决,“你既已暴露,再去便是送死。”他目光扫过王见、曹真,“你二人熟悉城中情况,可能再往?”
王见与曹真对视,齐齐躬身:“愿往。”
曹操却摇头:“两人太少。需有一智勇兼备者统领。”他顿了顿,“让文谦去。”
乐进?
王见心中一动。乐进以果敢骁勇著称,官渡之战曾率死士夜袭乌巢,立下大功。让他去,确是合适人选。
“但乐将军不熟悉邺城……”曹丕迟疑。
“所以需要向导。”曹操看向王见,“王见,你可愿为文谦向导,再入邺城?”
王见没有犹豫:“诺。”
曹操深深看他一眼:“此番凶险,更胜从前。你可有要求?”
王见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事成,请司空破城之后,勿屠城,勿劫掠,善待邺城百姓——此乃林映姑娘所求,亦是卑职所请。”
帐中诸人皆是一怔。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良久,方道:“准。”
他走回主位,沉声道:“传令:乐进即刻来见。王见、曹真留下,详述城中巷道、暗渠、及与林映联络之法。三日后,我要邺城东门洞开。”
帐外,晨光渐亮。
邺城方向,隐约传来战鼓声——新一日的攻城,又开始了。
而在这座大营里,一场更隐秘、更凶险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王见走出大帐时,看见天边朝霞如血。
他想起林映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想起她递过锦囊时说“若我事败被擒”时的平静。
这一次,他一定要带她离开那座将死的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