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情愫暗生
建安九年三月上旬,邺城别院。
晨光透过窗纸,在堂内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王见醒来时,听见院中已有细碎声响——是林映在廊下整理草药,动作轻快有序,晨风偶尔卷起她的发丝,又被她随意拢回耳后。
他起身推门而出。
林映闻声回头,晨光映亮她半边侧脸,额上沁着细汗,手中正将晒干的艾草捆扎成束。见到王见,她微微颔首:“王公子起得早。”
“林姑娘更早。”王见走近,见廊下竹席上晾晒着数十种草药,有的他认得,更多的是陌生形状,“这些……都是姑娘亲自采的?”
“围城后,药铺早关了。”林映将一束艾草挂上竹架,“城中病患却越来越多,只能自己出城采药。好在漳水两岸山野未遭兵燹,草药尚丰。只是近来巡哨严查出入,每次只能带回少许。”
她说话时手下不停,动作娴熟流畅,显然已做惯这些活计。王见注意到她指尖有几处细小伤口,应是采药时被荆棘所伤。
“姑娘既要行医救人,又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王见缓缓道,“很辛苦吧。”
林映手中动作微顿,抬眼看他。晨光中,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旋即化为淡淡笑意:“乱世之中,谁人不苦?比起那些饿死街头、病殁破屋的百姓,我已算幸运。”
她将最后一束草药挂好,拍拍手上尘灰,转身面对王见:“王公子昨日说,需要联络冯叔与崔琰。我已想好计策。”
两人在廊下石凳坐下。林映取来一根枯枝,在地上划出简略的邺城街巷图。
“冯叔每日辰时三刻会从府邸往官署,必经西市街口。那里有家茶铺,我常在那里为穷苦百姓义诊。明日我会提早到,借义诊之机与他‘偶遇’。”她在图上点出一个位置,“届时我会将你们的意图转告,他若愿助,自会安排。”
“崔琰呢?”
“崔老夫人咳疾已缠绵数月,每隔三日需我上门诊治。”林映在城南位置画了个圈,“明日正是诊期。崔琰是孝子,每次都会在老夫人房中侍奉。我可借诊脉之机,与他单独说几句话。”
王见凝视地上简图,沉吟道:“风险不低。若冯礼或崔琰告发……”
“冯叔不会。”林映断然道,“我父亲临终前,曾将我与幼弟托付于他。这些年若非他暗中照拂,我姐弟二人早已活不到今日。他虽在审配麾下做事,但心中自有是非。”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至于崔琰……此人清高自许,最重家族名望。审配强征崔氏存粮,辱其门楣,此仇已深。他纵不愿助曹,也绝不会卖我们求荣——那会让他被河北士族耻笑终生。”
王见看着林映冷静分析的模样,忽然问:“姑娘这些年,便是这般在刀尖上行走,揣度人心,权衡利弊?”
林映一怔,继而轻笑:“不然呢?父亲去得早,弟弟年幼,我若不学着看人脸色、辨人真心,早就被这乱世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她站起身,望向院中那株枯梅。虽已入春,梅树却未抽新芽,枝干虬曲如铁。
“王公子可知,我为何习医?”
王见摇头。
“八岁那年,邺城大疫。”林映声音平静,仿佛在说旁人的事,“母亲染病,父亲请遍城中大夫,无人敢来——怕传染。三日后,母亲去了。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含川,若你将来能学医,莫要学那些见死不救之人。’”
晨风吹过,枯梅枝轻轻颤动。
“所以我学医。父亲起初不愿,说乱世行医,救得几人?反而容易惹祸上身。但我执意要学。”她转身,眼中光芒坚定,“这些年,我救过审配麾下的士卒,也救过咒骂审配的百姓;救过河北世族的公子,也救过街头乞讨的孤儿。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敌我。”
王见沉默良久,方道:“姑娘胸怀,王某敬佩。”
林映却摇头:“莫要敬佩我。我只是……不想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罢了。”
她走回廊下,开始收拾药箱。打开箱盖时,王见看见箱中除各种药瓶药罐外,还有一柄短刃,刃身乌沉,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正是昨夜她用来制住李队率的那把刀。
“医者也要带刀?”王见问。
林映取出短刃,指尖轻抚刃身:“第一次出城采药,遇了流匪,险些回不来。后来便随身带刀。再后来发现,有时刀比药更有用——至少能让那些想欺辱弱女子的人,掂量掂量代价。”
她说得轻描淡写,王见却听出话中无数未曾言说的凶险。
“姑娘的弟弟……”
“在城北冯叔家中。”林映合上药箱,“冯叔说,城破之日,无论谁胜谁负,他都会保我弟弟周全。如此,我便无后顾之忧了。”
她提起药箱,看向王见:“王公子,你们的事,我会尽力相助。但也请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
“若事败,若我被擒,”林映直视他的眼睛,“请务必让我弟弟活下去。他还小,不该死在这座城里。”
王见郑重颔首:“我答应你。”
林映笑了。那是王见第一次见她真正展露笑容——不是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眼角微弯,唇边漾开涟漪,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多谢。”她说。
与此同时,西厢房内。
曹丕站在窗前,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隔壁小院的屋檐上——那是甄宓所居之处。晨光中,那屋檐青瓦泛着微光,檐角悬挂着一串风铃,铃身是粗糙的陶土所制,样式朴拙,却别有一种韵味。
曹真推门进来,见曹丕伫立窗前,低声道:“兄长,王见正与林姑娘商议联络冯礼、崔琰之事。我们是否也该……”
“子丹。”曹丕忽然打断他,“你说,一个人被至亲遗弃在孤城之中,会是何种心境?”
曹真一怔,随即明白他所指:“甄姑娘……确实令人钦佩。身处此等境地,依旧从容不迫。”
“不止是从容。”曹丕转身,眼中闪烁着复杂光芒,“昨夜她端粥进来,见我肩伤,一眼便看出是刀剑伤。她问那句话时,语气平静,眼中却有关切——不是寻常女子对陌生男子的关切,而是……同类之间的相惜。”
“兄长的意思是……”
“她经历过生死。”曹丕缓缓道,“而且不止一次。那种眼神,我曾在宛城火夜的王见眼中见过,在官渡战场伤兵眼中见过。那是真正从刀山血海中趟过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曹真沉默片刻,道:“袁熙弃她而去,她独自困守危城三月,其间凶险,可想而知。”
“所以我想留下。”曹丕忽然道。
曹真愕然:“留下?兄长,我们此行任务是搜集情报、联络内应,岂能……”
“正因任务凶险,才更需有人在此策应。”曹丕神色冷静,显然已思虑周全,“林姑娘虽愿相助,但她毕竟是女子,又是审配外甥女,行动多有不便。我若留在别院附近,一则可与她相互照应,二则可保护甄姑娘安危——她若出事,林姑娘必受影响,我们的计划也会受阻。”
他说得条理分明,但曹真听出其中未尽之意。
保护甄宓是真,但那份超出必要程度的关切,已隐隐触及某种边界。
“兄长,”曹真压低声音,“您对甄姑娘……”
“莫要多问。”曹丕打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去做你该做的事。今日你与在田分头查探东门、西门防务,务必小心。”
曹真知他心意已决,只得躬身:“诺。”
他退出房间,轻轻掩上门。
曹丕仍立在窗前。晨光渐盛,远处传来城中早市的喧嚣——那是一种压抑的、带着惶恐的喧嚣,像困兽在笼中低吼。
他忽然想起父亲曹操曾说过的话:“乱世之中,最难得的不是江山,是心安。”
那时他不解。如今站在这座濒死的城池里,看着那个被遗弃却依然挺直脊背的女子,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午后,王见与曹真分头出发。
王见扮作采药人,背着竹篓,走小巷往东门方向。曹真则伪装成运水的民夫,推着独轮车往西门。
林映送他们出院门,递过两块粗饼:“路上若遇盘查,便说是为我采药、运水的帮工。巡哨中有人认得我,不会为难。”
两人点头,各自没入街巷。
林映回到院中,见甄宓正坐在廊下绣着什么。走近一看,是在一方素帕上绣梅——枯枝遒劲,梅花未开,只有几个细小的花苞,却绣得极精,针脚细密,仿佛能闻到寒香。
“甄姐姐好手艺。”林映赞道。
甄宓抬头,微微一笑:“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她手中针线不停,“那三位客人,今日出门了?”
“嗯,说是去探访故旧。”林映在她身旁坐下,看着她绣帕,“姐姐觉得他们如何?”
甄宓手中针微微一顿,旋即继续:“那位黄公子,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商贾。王公子沉稳干练,陈公子勇武果决。三人虽作商旅打扮,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倒像是……行伍中人。”
她说得平静,林映却听出话中深意。
“姐姐看人很准。”
甄宓放下针线,抬眼看向林映:“阿婉,你信他们吗?”
林映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信他们能给邺城百姓一条活路。至于他们是谁,为何而来,不重要。”
“若他们是曹军细作呢?”
“那更好。”林映目光坚定,“审配守城,是在让全城人陪葬。曹军若破城,或许百姓还有生机。”
甄宓凝视她良久,轻声道:“你与你父亲,真是一模一样。明知凶险,仍要去做认为对的事。”
“姐姐不也一样?”林映微笑,“袁熙弃城而去,姐姐本可随行,却选择留下照拂城中孤寡。这三月来,若非姐姐变卖首饰换粮施粥,西坊那些老弱,早饿死大半了。”
甄宓摇头:“我做的,不过是尽些微薄之力。比不得你,冒死周旋于各方之间。”
两人相视,眼中俱是惺惺相惜之意。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是重重拍门声:“林医女!林医女快开门!出事了!”
林映与甄宓同时站起。
门开,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踉跄冲进来,嘶声道:“冯、冯主簿被拿下了!审将军说他通敌,正押往州府大牢!”
林映脸色骤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