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悬壶日夜
建安三年夏,攸县。
日子在药味与焦臭中一天天过去。
营区的运转逐渐步入正轨。诸葛亮虽蒙着面巾,很少在人前直接发令,但张仲景的每个安排背后,都有他整理的计划——区域划分、人员调配、物资流转,条理分明。百姓们按分工劳作,虽仍有恐慌,但至少有了事做,有了盼头。
张仲景的医术在此时展现出惊人效果。他根据病情轻重调整药方,重症用猛药,轻症用缓剂,未发病的则用预防汤药。虽然每日仍有病者离世,但新发病者明显减少。
最显著的变化发生在“未发病区”。在严格执行隔离和服药后,这个区域连续五日无人新病。
希望,像石缝里钻出的小草,顽强地生长。
但疫区的压力从未减轻。
王见每天的工作繁重而危险。他要协助兵卒搬运尸体——那些因瘟疫而死的人,必须尽快火化,否则会成为新的传染源。
这并非易事。尸体大多呈青黑色,皮肤布满斑点,有的七窍流血,有的身体肿胀。同去的年轻兵卒时有呕吐,王见虽也觉惨然,但仍能镇定以对——宛城血火他都见过,疫毙之状虽惨,尚不至让他失态。
他和老兵一起将尸体抬上板车,推向焚烧处。那里已经堆起高高的柴堆,兵卒正在泼油。尸体放上去,火把扔下,火焰轰然腾起。
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王见站在火堆旁,热浪扑面。他想起了宛城那夜的火光,想起了那些在厮杀中倒下的身影。生死之事,他见得多了,但每次见,心中仍会抽紧。
那天晚上,他睡得并不安稳。梦中火光与黑烟交织,分不清是宛城还是攸县。
诸葛亮察觉了他的异样,递给他一碗安神汤:“喝了吧。整日面对这些,难免心绪不宁。”
“你也是?”王见问。
诸葛亮摇头,面巾下的声音有些模糊:“幼年时,家乡闹过瘟疫,比这还惨。那时我就想,若能学医救人,该多好。”
“所以你学了?”
“略懂皮毛。”诸葛亮看着碗中汤药,“真正的医术,在张先生那里。我能做的,只是帮他理顺杂务,让他的医术能发挥最大效用。”
王见喝下汤药,苦涩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些。
“黄将军今天问起你。”他说。
“问什么?”
“问张先生身后那个蒙面的年轻人是谁。”王见顿了顿,“他说,那人虽不说话,但每次提的建议都切中要害。”
诸葛亮沉默片刻:“你怎么说?”
“我说,那是张先生的弟子,染了风寒,怕传人,故而蒙面。”
诸葛亮点点头:“有劳了。”
他起身,望向帐外夜色:“时候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更严峻的挑战来了。一场暴雨突袭攸县。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清晨时已如瓢泼。营区的帐篷大多简陋,很快就开始漏雨。地面泥泞不堪,药锅下的火堆被浇灭,煮了一半的药汤全毁了。
最糟的是,暴雨冲垮了临时搭建的隔离墙,轻症区和未发病区之间的界限模糊了。
张仲景急得跳脚,亲自带人去抢修。但雨太大,刚垒起的土墙又被冲垮。
黄忠冒雨赶来,浑身湿透:“张神医!这样不行!得想别的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张仲景几乎绝望,“药材湿了,帐篷漏了,隔离墙垮了……这是天要亡攸县吗!”
就在这时,王见陪着诸葛亮从雨中走来。
诸葛亮依旧蒙着面巾,浑身湿透,葛巾贴在额上,但眼神清明如常。他走到张仲景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张仲景眼睛一亮:“此法可行!”
他转向黄忠:“黄将军,放弃土墙,改用‘人墙’。”
“人墙?”
“对。”张仲景指着营区,“将所有帐篷向内收缩,围成三个同心圆。最内圈是重症区,中间是轻症区,最外圈是未发病区。每圈之间,留出十步空地,派兵卒和健康百姓值守,严禁越界。”
黄忠略一思索,点头:“好!某立刻调兵!”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营区在暴雨中开始了大搬迁。兵卒和百姓一起动手,拆帐篷,抬病人,运物资。雨越下越大,但没人停下。
王见负责最重的活——搬运重症患者。这些病人大多昏迷或虚弱,需要格外小心。他和几个壮汉一起,用门板做担架,一趟趟往返。
雨水混着汗水,模糊了视线。左肩的旧伤又开始隐痛,但他咬牙坚持。
一次搬运中,他负责抬一个老者。老者已经昏迷,呼吸微弱。刚抬起没几步,老者突然剧烈咳嗽,一口黑血喷在王见胸前。
旁边的壮汉吓得手一松,门板倾斜。王见死死抓住,单膝跪地,硬是稳住了。
“快!送过去!”他吼道。
将老者送进重症帐篷后,王见才发现自己胸前的血迹。他立刻脱掉外衣,用雨水冲洗,又用张仲景配的药水擦拭全身。
张仲景闻讯赶来,仔细检查了他,确认没有伤口接触,才松了口气。
“下次小心。”老神医脸色凝重,“这血里有疫毒,沾上就麻烦了。”
王见点头,换上一件干净衣服,又投入工作。
暴雨持续了两个时辰才渐渐转小。
当最后一顶帐篷在新位置扎好时,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照射下来,在积水上泛起粼粼金光。
新的营区布局清晰分明:三个同心圆,中间是宽阔的隔离带,兵卒持矛值守,秩序井然。
张仲景看着这一切,眼眶有些湿润。
“若非……”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诸葛亮,声音哽咽。
诸葛亮微微摇头。
黄忠走过来,拍了拍张仲景的肩膀,又看了看蒙面的诸葛亮,眼神复杂,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暴雨过后,疫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也许是新的隔离措施起了效,也许是大雨冲刷了环境中的疫毒,新发病者明显减少。而张仲景调整后的药方,对轻症患者的得愈之效提高了五成。
希望越来越大。
但张仲景却病倒了。
连日的劳累,加上年事已高,老神医在暴雨后的第三天夜里突然高热。他自己诊断,是感染了疫毒,但尚在初起。
“没事,”他强撑着说,“我自己开服药,喝两天就好。”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在硬撑。
诸葛亮接管了医疗指挥。他熟读张仲景的医理札记,又跟随多日,对病情和治疗方案已了然于胸。只是他依旧蒙着面巾,通过王见或学徒传达指令。
王见每天都会去看望张仲景。
老神医躺在单独的小帐里,脸色潮红,但神志清醒。他拒绝任何人贴身照料,只让学徒定时送药送饭。
“你别进来。”每次王见来,他都这么说,“我这儿危险。”
“您不也每天都进重症帐?”王见站在帐外说。
“我是医者,那是我的本分。”张仲景咳嗽几声,“你是来帮忙的,没必要冒险。”
“我也是自愿的。”
张仲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在田,你觉得孔明这人如何?”
王见想了想:“深不可测。”
“深不可测……”张仲景重复这个词,笑了,“是啊,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年轻人。他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能理顺。但最难得的,是他那份心。”
“心?”
“医者父母心。”张仲景望着帐顶,“这话说来容易,做来难。面对瘟疫,多少人避之不及,他却主动进来。面对乱局,多少人束手无策,他却能理出头绪。这不是聪明,是慈悲。”
王见默然。他想起诸葛亮在卧龙岗时说的话:医者治人,如治国。
“此人若有机会,”张仲景缓缓道,“必是治国安邦之材。”
又过了三天,张仲景的高热退了。
虽然依旧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他坚持要起身工作,被诸葛亮通过王见传话强行拦下。
“先生说,您再休息两日。”王见站在帐外转达,“这里有他。”
张仲景最终妥协了。
疫区的工作继续。
王见和黄忠的关系越来越好。闲暇时,两人常切磋武艺。黄忠的刀法大开大合,是真正的战场杀技;王见的剑法轻灵迅疾,更适合单打独斗。互相印证,各有进益。
一次切磋后,黄忠忽然问:“在田,你日后有何打算?总不能一直跟着张神医吧?”
王见擦拭着剑:“还没想好。等瘟疫过去再说。”
“若无处可去,可来军中。”黄忠认真道,“我看得出,你是块好料。好好磨炼,将来必成良将。”
王见谢过,但未答应。他心中还有别的事放不下。
时间一天天过去。
到第七天,未发病区连续十二日无新发病者。轻症区得愈人数超过死亡人数。重症区虽然依旧惨烈,但病亡率已降了六成有余。
张仲景宣布:疫病已得到基本控制了。
消息传开,整个营区沸腾了。
百姓们相拥而泣,兵卒们也露出久违的笑容。连一向严肃的黄忠,嘴角也扬起笑意。
那天晚上,营地点起篝火,煮了一大锅肉汤——是黄忠派人从山中猎来的野味。虽然每人只能分到一小碗,但那是瘟疫爆发以来,第一顿有肉味的饭。
王见端着碗,坐在篝火旁。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喜悦的脸,他忽然有些恍惚。
两个月前,他还在宛城血火中逃亡。一个月前,他还在卧龙岗养伤。而现在,他在这里,与这些人一起,打赢了一场不见硝烟战争。
诸葛亮端着碗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面巾已经取下——疫情控制后,他已不必再遮掩。
“想什么?”他问。
“想这世道。”王见说,声音在篝火噼啪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刀兵能杀人,疫疠亦能杀人。然刀兵疫疠皆人所为——人——既能害人,亦能救人。”
诸葛亮喝了口汤,目光望向跳跃的火焰,缓缓道:“此言甚是。故治世之道,不在刀兵之利,而在人心之聚。人心聚则难散,人心散则易乱。”
“你总说人心,”王见看向他,“可人心最难测。”
“是难测,”诸葛亮点头,收回目光,“所以要以诚待人,以理服人,以利动人。三者俱备,人心或可归。”
王见思索着这话。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融入夜空。
远处,攸县县城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瘟疫的阴影正在退去,但这座县城,以及生活在这里的人,已经永远改变了。
王见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今夜,至少今夜,他们赢了。
而明天,还有新的路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