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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龙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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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暗弈仲达

建安七年春,许昌。

丞相府东阁的窗棂半敞着,漏进几缕尚带寒意的晨光。王见跪坐于案前,青瓷砚台里墨已研了第三回,笔尖悬在竹简上方,迟迟未落。

一卷《冀州户簿录》摊开在左手边,蠹痕斑斑的简牍散发着陈年尘土与腐麻混杂的气味。数字密密麻麻:钜鹿郡垦田七万四千顷,在册丁口廿三万;魏郡盐铁岁入折谷十五万斛;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荫户合计逾千……

这些数字在日光下微微浮动,每一个背后都是河北破碎的山河、流离的黔首,以及——亟待吞并的野心。

“王掾史。”

声音从门边传来,不高,却让王见笔尖一顿。他抬头,见曹丕立于光影交界处,一身玄色常服,玉带悬剑,眉目间已褪尽三年前宛城夜奔时的惊惶,唯余沉静——一种过早浸入权力染缸的、近乎冷冽的沉静。

“公子。”王见搁笔欲起。

“坐。”曹丕摆手,自行至对面席上跪坐,目光扫过案上简牍,“河北户簿?”

“是。司空命各曹预核冀州诸郡钱粮丁口,为日后设官分治做准备。”

“父亲总是想得远。”曹丕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袁本初尸骨未寒,冀州尚在袁谭、袁尚手中,这边连太守人选都已开始斟酌了。”

王见默然。他知道曹丕此言并非质疑,而是陈述一种常态——曹操的常态。官渡一战后,那位身量不高、目光如隼的霸主,从未有一日停下吞噬北方的步履。哪怕此刻许昌城春柳初发,宴饮不绝,战争的机括仍在暗处一刻不停地运转。

“听闻昨日军议,荀令君主张缓进?”曹丕忽然问。

“是。令君以为,袁氏兄弟相争,其势必衰。我军宜屯兵黎阳,蓄力观变,待其内耗至竭,再以全力击之,可事半功倍。”

“你如何看?”

王见抬眼,与曹丕目光一触即分。这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凶险。他略作沉吟,方道:“令君老成谋国,其言自是稳妥。然……嘉公子曾言:天下事,当取则取,迟疑生变。”

“奉孝……”曹丕低念二字,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他的病,近日可有好转?”

“仍是反复。前日去探视时,咳了半盏茶时辰方止。”

曹丕沉默片刻,忽道:“午后若无事,随我去一趟城南书肆。听闻新到了一批河内旧藏的竹简。”

城南“墨香阁”是许昌最大的书肆,门面不甚起眼,内里却极深。檀木书架高抵屋梁,缣帛卷轴与竹简错杂陈放,空气中弥漫着防蠹草药与陈旧墨迹混合的气息。

王见在《春秋左氏传》的架前驻足,指尖拂过简册上的刻痕。忽然,身侧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并非伙计的匆促,也非寻常士子的随意,而是一种近乎刻意的、均匀的节奏。

他侧目。

那人正从对面架后转出,一身素麻深衣,腰束布带,无任何佩饰。年纪约莫二十五六,面庞清癯,眉骨略高,衬得一双眼格外深邃。他手中执着一卷《管子》,目光却落在王见脸上,微微颔首。

“足下可是王掾史?”

声音温和,吐字清晰,每个音节都似衡量过轻重。

王见还礼:“正是。敢问先生是——”

“河内司马懿,表字仲达。”他执礼如仪,姿态无可挑剔,“久闻王掾史精熟经义,兼通剑术,文武兼资,今日得见,幸甚。”

王见心头微凛。司马懿——这个名字他并非初次听闻。月前某次曹丕宴客,席间有人提及“河内司马氏有子,少有奇节,聪亮明允”,却屡拒州郡征辟,称病不出。当时曹操闻之,不过一笑:“少年人故作清高耳。”

而今这人竟出现在许昌,且如此“偶然”地与自己相遇。

“司马君过誉。”王见神色不动,“闻君雅居河内,何以至此?”

“家中旧藏数卷竹简蠹蚀严重,闻许昌有善工可修复,特携来请教。”司马懿答得从容,目光却扫过王见手中那卷《左氏》,“王掾史好《春秋》?”

“乱世读史,可明兴替。”

“然也。”司马懿走近半步,声音压低些许,“譬如当下河北之势,便暗合《左传》中一典——‘二桃杀三士’之后,晏子独秉齐政。然晏子之后,田氏代齐。”

王见指尖微微一紧。

司马懿却已转开话题,指向架上一卷《盐铁论》:“桑弘羊之策,于今时或有可鉴之处。河北盐铁之利若尽归国有,则军资无忧矣。”

二人就这般立于架间,从盐铁谈到屯田,从《管子》轻重篇论及《孙子》九地篇。司马懿言辞精当,引据皆切中要害,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显山,不露水,每一句都似随手拈来,又似暗藏机锋。

直到阁外传来更鼓声,司马懿方执礼告辞:“与君一席谈,获益匪浅。他日有缘,再向王掾史请教。”

他转身离去,步履依旧平稳均匀,消失在书架深处的阴影里。

王见立于原处,良久未动。袖中掌心,竟渗出微汗。

“如何?”

曹丕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至,手中拿着一卷新裱的《急就章》,神色平静。

“深不可测。”王见缓缓吐出四字。

曹丕轻笑:“父亲上月曾遣使征辟,他以‘风痹’辞。今日却能行走如常,来这书肆与我‘巧遇’。”

“公子早知他会来?”

“不知。”曹丕目送司马懿离去方向,“但许昌城里,少有真正‘偶然’之事。”

三日后,王见依例往城东郭嘉宅邸探病。

宅院寂静得骇人。仆役行走皆踮足,药香从里间弥漫至门廊,混杂着一种近似腐朽的甜腥气。

郭嘉半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仍亮得惊人,像灰烬里未熄的余火。他见王见进来,竟笑了笑:“在田,神色这般凝重,是司马懿那小子让你吃心了?”

王见一惊:“郭祭酒如何得知……”

“许昌风吹草动,总有人报与我听。”郭嘉咳嗽两声,侍婢忙递上药盏,他摆手推开,“坐。”

王见跪坐于榻前席上。郭嘉凝视他片刻,忽道:“司马仲达,鹰视狼顾之相。然其才,确是可安天下,亦可乱天下。”

“祭酒认为,他会出仕?”

“时候未到。”郭嘉合目,似在积蓄力气,“他在等——等袁氏彻底覆灭,等北方尘埃落定,等……世子之位明朗。”

王见默然。窗外春鸟啁啾,与室内的死寂形成刺眼对照。

“河北……”郭嘉忽然睁眼,目光如电,“袁本初死了,消息今晨刚至。”

王见呼吸一滞。

“呕血而亡,死前未定嗣子。袁谭据青州,袁尚守邺城,外有乌桓蹋顿虎视,内有无能谋士各怀鬼胎。”郭嘉语速渐快,颊上泛起病态潮红,“此乃天赐良机!司空当速进兵,一举而定河北!”

“然荀令君主张缓图……”

“文若过于持重!”郭嘉厉声打断,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良久方平,“袁氏兄弟相争,其亡必速。此诚然。然……咳咳……然北疆胡虏,方为心腹之患!”

他撑起身,五指攥紧褥单,指节青白:“乌桓、鲜卑,骑射剽悍,来去如风。若待其趁河北空虚南下,与袁氏残部合流,则大河以北,非复国家所有矣!”

声音在室内回荡,嘶哑而癫狂,却字字如铁锥凿入王见耳中。

“祭酒之意……”

“速战!定河北,抚民心,整边备,然后——”郭嘉一字一顿,“北征胡虏,永绝后患!”

他说完这番话,似耗尽所有力气,颓然倒回枕上,胸膛剧烈起伏。侍婢慌忙上前抚背顺气。

王见退出室外时,日已西斜。廊下阴影渐长,他抬头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层堆积,隐有闷雷滚动。

当夜,司空府灯火通明。

曹操听完王见转述的郭嘉之言,立于巨幅舆图前,久久不语。烛火将他矮壮的身影投在图上,笼罩了整个黄河以北。

终于,他转身,目中有火:“传令:各营整备粮草军马,三日后,兵发黎阳。”

地图上,代表曹军的黑色箭簇,再一次指向北方。

许昌的春夜,忽然起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