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识卧龙
建安二年冬,南阳卧龙岗。
吟唱声止,余韵在荒野晨雾中袅袅不散。
王见伏在马背上,左肩的创痛与失血后的晕眩交织,勉强地抬起头。
不远处,田垄疏落,数间草庐依山。一个布衣青年立于陇畔,方才那《梁甫吟》正是出自他口。青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见王见浑身浴血,他眉头微蹙,快步走来。
“足下伤重。”青年声音平和,自带沉稳。他看了看王见肩头血污,侧身示意,“寒舍尚可暂避。”
王见点头,欲下马却一阵摇晃。青年上前扶住他右臂,力道恰好,又牵过马缰,引向草庐。
庐内极简,一床一几,满架书简。青年让王见靠坐,取来清水、布帛与草药。“略通些岐黄,权且能应急。”他边说边清洗伤口,敷药包扎,手法熟练。
王见咬牙未发一声。包扎毕,青年递过温水。
“多谢。”王见声音沙哑,“足下是……”
“琅琊诸葛亮,字孔明。”青年微笑,“随叔父避乱至此,躬耕读书。足下从何方来?此伤非寻常盗匪所致。”
王见心中微动。他略一沉吟:“在下王见,字在田。自北方而来,途中遇兵乱。”
“王见,字在田......”诸葛亮重复着王见的名字,若有所思。他看了看王见的面容,以及把柄从未离身的长剑,忽然说道:“足下这名字很有趣,若亮所料不差,足下是戊辰年生人吧?”
玩家陡然一惊:“何以得知?”
诸葛亮说道:“《易》曰:乾,元亨利贞;初九,潜龙在渊;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名见,字在田,独缺龙字。这龙......可就只能在生肖之中。龙,辰也,足下看起来十岁上下,那只能是戊辰年,正是中平五年。”
王见说道:“孔明大才,确实中平五年。”
诸葛亮转而问道:“在田说自北方来,可是宛城方向?”
王见点头。
诸葛亮目光微凝,“果然。近日南阳地界已有流言纷起,言张绣复叛,曹军大败。”
王见心头一紧,急问:“流言如何说?”
诸葛亮注视着他,缓缓道:“言曹司空长子昂,战殁。侄安民,亦亡。护卫典韦将军,力战而死。曹司空本人仅以身免,携残部北退。”
王见脑中“嗡”的一声。
曹昂……那个温厚持重的长公子?典韦将军,那个曾在校场一人力扛牙门旗的巨汉?都战死了?
他眼前仿佛又看见中军大帐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听见那一片混浊中分不清方向的喊杀。原来那不仅是混乱,是真正的陨落。
“那……其他人呢……”他声音干涩。
“流言未细说。”诸葛亮道,“足下既自彼处突围,可知详情?”
王见闭眼,稳了稳心神,简略叙述:张绣夜袭,营中火起,他与曹丕、曹真于院中遭袭,奋力杀出后失散,独自突围至此。
诸葛亮听得仔细,手指在膝上无意识轻划。待王见说完,他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
“张绣之反,其因有三。”
“其一,婶母受辱,颜面扫地。张绣出身西凉,威信系于部曲。若忍气吞声,则‘凉州男儿’颜骨尽失,其位难保。此乃不得不反之由,明面之由。”
王见颔首。此点,他当夜与曹丕亦有论及。
“其二,”诸葛亮目光微凝,“司空势大,奉天子以令不臣。张绣杀其子侄爱将,或可泄愤示理。若真杀司空,则曹氏举族复仇,张绣绝无生理。故其目标,绝非司空本人。此乃权衡后,最‘划算’之反。”
王见脊背生寒。将杀戮算计至此等地步,估计只有那背后的毒士才能做到,可疑惑,为何贾诩回来提醒我们?
“其三,”诸葛亮声缓如锥,“今流言所传战殁者,曹昂、曹安民、典韦,皆曹公至亲至信。而足下所言,曹丕、曹真二位公子与足下,虽险却似得一线生机。尤其曾得贾文和隐晦提醒……目标如此精准,排除如此刻意,岂是乱军之中所能恰好?”
王见猛地看他:“你是说……”
“亮不敢妄断,”诸葛亮微微摇头,“只是推测。贾诩智计深沉,尤善保身择主。他提醒你们,或是念旧谊,或是……为未来铺路。能使动贾文和在此事上暗线穿引,且目标直指曹昂——曹公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其背后所图,恐涉许都更深远的嗣位之争。卞夫人爱子心切,其兄卞秉亦在军中……巧合太多,便不似巧合了。”
王见默然。那夜曹丕阴沉的脸,贾诩侍卫死士鬼魅般的身影,再次掠过心头。若真如此……这念头让他手心发冷。
“或许,只是乱战中的不幸。”王见低声道,更像对自己说。
诸葛亮不置可否,只道:“世事如棋,局中有局。真巧合,假机缘,有时执子之人亦未必全然分明。”他转而问,“足下日后何往?”
王见茫然。前路忽如这晨雾弥漫的荒野,看不清方向。
诸葛亮不再追问,起身望窗外山野,语气悠远:“曹司空为报父仇,屠徐州,泗水为之不流,亮因此从琅琊漂泊至此。一路所见所闻无非城池易主,白骨露野。”
他顿了顿,转身目光清澈:“然此乱世中,亦有人愿伸大义于天下。曹军袭徐州,陶谦多方求助,无人愿救。却有一人,虽兵微将寡,却慨然前往,置身虎狼之师侧畔。见田应知道是何人吧?”
“刘备,刘玄德……”王见默念。
“不错。”诸葛亮眼中泛起一丝带着温度的光彩,“此人半生颠沛,屡败屡起,信义著于四海,仁声播于百姓。关羽、张飞皆万人敌,而能效死力;孙乾、糜竺等亦倾心相结。他求贤若渴,有英雄之志,怀济世之心,具高祖之风。亮观当世诸侯,若论真正可托付苍生、匡扶汉室者……或仅此一人。”
声音沉静,却带着力量。王见能觉出,此非泛泛之谈,而是眼前智者内心真正的倾向。
“孔明既有此见,为何仍隐居躬耕?”王见问。
诸葛亮微笑,笑容里有超然,亦有沉着:“时机未至,羽翼未丰。玄德公方依曹操,立足未稳。亮需静观风云,待天时、地利、人和。”他未深言,但王见已听出,此青年心中,恐早为那未谋面的“刘玄德”,勾勒未来蓝图。
草庐内一时寂静。山风穿帘,远处隐约劳作声。
王见肩伤仍在痛,心神却激荡不已。宛城的噩耗与阴谋,眼前青年的深谋远虑,还有那位仿佛从烽烟另一端浮现的仁德之主……信息交织,让他对这世道,生出另一重认知。
诸葛亮见他倦色失血,道:“足下重伤需静养。暂且在此安住,粗茶淡饭尚可供奉。待伤缓再议行止。”
王见不再推辞,郑重道谢。
诸葛亮摆手,转身备粥食。
王见靠榻上,望诸葛亮挺拔背影,想其洞悉人心、纵论天下之辞,心中暗叹:
此人,绝非凡鳞。南阳卧龙岗,藏着的恐是真卧龙。此场亡命,竟引至此处,不知是偶然,或必然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