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广陵复命
建安五年二月廿七,巳时初刻。
广陵太守府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时,陈登正站在窗前,望着庭中那株老梅。梅花已谢尽,枝头抽出嫩绿新芽。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问:“事成了?”
王见立在门边,风尘未洗,衣角还沾着丹徒山的泥渍与草屑。“幸不辱命。”
陈登这才转身。他仔细打量王见——少年面色微白,眼下有淡青阴影,显是数日未曾安眠。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站姿依旧挺拔。陈登心中暗赞,面上却只淡淡道:“细说。”
王见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帛,是在丹徒山中绘制的地形图,背面以炭笔记下行动始末。他展开铺于案上,手指点过鹰嘴涧、绊索位置、伏击点、撤离路线,语速平稳地将二月廿六日之事娓娓道来。
说到孙策面颊中剑、三骑负之狂奔时,陈登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说到三十人全身而退、无一折损时,陈登眼中终于闪过亮色。
“阻援半刻,功成而全身退。”陈登将素帛卷起,搁在案头,抬头看王见,“三十人去,三十人回,且无人重伤——公子,此非运气,是筹谋得法、指挥有度。用兵之妙,在‘控制’二字,你已深得精髓。”
王见垂目:“全赖李敢等老卒经验丰富,陈太守布局周密。在田年少,不过居中传令而已。”
“居中传令?”陈登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深意,“居中者,最是难为。上需领会主将意图,下需统合士卒心力,临阵需决断瞬息之变。多少老将在此处栽跟头,你却做得滴水不漏。”他顿了顿,“奉孝识人,果然不差。”
这时,书房外传来轻叩。陈登应了声,仆役端入热水、布巾、干净衣袍。“公子先盥洗更衣,某已命人备宴。”
片刻后,王见换上一身青色布袍,发髻重新梳理,面上倦色稍褪。陈登引他至偏厅,案上已摆好几样简单菜肴:一碟炙鱼,一碗莼羹,一盘腌菘菜,另有一壶温酒。只他们二人对坐。
“非庆功宴,只是洗尘。”陈登执壶斟酒,“广陵米酒,不及中原醇烈,但清甜适口。”
两人对饮一杯。酒液微温,带些米麴的酸甜,入喉绵软。王见数日未曾沾酒,此时饮下,只觉一股暖意从腹中升起,渐渐扩散至四肢百骸。
“孙策伤势如何?”陈登放下酒杯,问得随意,但目光锐利。
王见据实以告:“面颊中剑,创口极深。当时已昏迷,生死难料。”
陈登沉默片刻,夹了一筷炙鱼,细细咀嚼,似在品味,又似在思索。良久,他缓缓道:“孙伯符骁勇冠世,有霸王之资。如此人物,死于刺杀,可惜。”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沉重。
王见没有接话。他想起江边那声叹息,想起李敢脸上复杂的表情。乱世中,“可惜”二字,分量太轻,又太重。
“然各为其主,不得不为。”陈登补上这句,与他送别王见时所言一模一样。他看向王见,“公子心中可有芥蒂?”
王见沉吟。这话问得直接,他需认真答:“在田确曾自问:刺杀英雄,可算磊落?但思及广陵城下可能重燃的战火,思及陈太守‘为百姓争几年太平’之言,便知此问无解。”他顿了顿,“乱世无全善之策,唯有两害相权取其轻。”
陈登眼中闪过赞许。“公子通透。这世道,能看清‘无解’二字,已是难得。”他举杯,“来,再饮一杯。”
酒过三巡,陈登命人取来一物——正是那广陵精制手弩。弩身已被擦拭干净,在偏厅的烛光下泛着乌木特有的温润光泽。
“此弩赠予公子时,某曾说‘弩赠英雄’。”陈登将手弩推到王见面前,“今日看来,此言不虚。公子当之。”
王见却没有立即去接。他看着手弩,想起鹰嘴涧的火光、弩箭破空的锐响、黑面骑将那充满恨意的一瞥。半晌,他抬眼道:“陈太守厚爱,在田愧受。然此行功成,非在田一人之力。李敢等三十人,皆冒死效命。此弩……在田想转赠李敢。”
陈登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在偏厅中回荡,惊得檐下栖鸟扑棱飞起。“好!好一个‘非一人之力’!”他收起笑声,正色道,“李敢等三十人,某自有重赏——每人黄金十两,帛三匹,休假半月。此弩,公子还是收着。它随你经历过丹徒之事,已是你的弩了。”
话说到这份上,王见不再推辞,郑重接过。弩身入手,比记忆中还沉些。
“另有一事。”陈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上刻“广陵郡守特使”六字,“此牌赠你。日后行经广陵辖境,凭此牌可调用驿马、补给,郡内关隘皆不得阻拦。”
这是极大的信任。王见起身,深施一礼:“太守厚恩,在田铭感五内。”
陈登摆手让他坐下,神色转为凝重:“丹徒事虽了,然天下大局方兴。公子可知,就在你南下这几日,北方已生巨变?”
王见心下一凛:“请太守指教。”
二月廿八至三月初二,广陵城中暗流涌动。
王见没有立即离开广陵。陈登让他留下休整数日,实则也是观察江东动向。这三天里,王见混迹于市井茶肆、码头货栈,听见种种传闻如野火般蔓延。
在城西“四海茶楼”,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围坐一桌,声音压得极低:
“听说了么?孙郎在丹徒山遇刺,面门中了一剑!”
“何止听说!我表兄在丹徒城里开药铺,前天被召进将军府。回来说,孙郎满脸是血,昏迷不醒,好几个医者都摇头。”
“谁这么大的胆子?”
“说是许贡的门客报仇。当年孙郎杀许贡,如今报应来了……”
在城南码头,扛货的脚夫们歇息时也议论:
“江对面这两天船只进出频繁,都是快船,载着医者、药材往丹徒赶。”
“我今早撑船过江卖鱼,见丹徒城门守军加了三倍,盘查严得很。”
“要乱了……孙郎若有不测,他那弟弟才十五岁,镇得住场子么?”
百姓的神色复杂。有惶惶者,怕江东生乱波及广陵;也有庆幸者,低声说“孙策死了好,广陵能安稳几年”。王见坐在茶棚角落,默默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市井之言,比任何军报都更真实地反映着人心向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