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危墙私定
建安九年三月中旬,邺城别院。
那满脸是血的年轻人说完便瘫倒在地,林映急忙扶他坐下,甄宓已取来清水与布巾。年轻人左额有处寸许长的伤口,血糊了半张脸,但神智尚清。
“慢慢说,怎么回事?”林映为他清洗伤口,手法娴熟轻柔。
年轻人喘着粗气:“今日巳时,审将军突然召冯主簿去州府议事。冯叔刚进大堂,两侧就冲出刀斧手将他按倒。审将军当众摔出一封密信,说是从……从陈翁粮铺搜出的,上面有冯叔的印鉴,写着‘城防已探明,东门可图’……”
林映手中布巾一颤。
王见与曹真午后才出发查探城防,此刻应该刚到东门附近。若冯礼已暴露,那封密信的内容……
“冯叔如何辩解的?”
“冯叔大喊冤枉,说印鉴是伪造的,有人栽赃。”年轻人眼中含泪,“可审将军不听,当堂就定了通敌之罪,押入死牢,三日后……三日后问斩!”
甄宓手中药瓶险些脱手。
林映面色苍白,却仍强自镇定:“阿平,你先回去,莫要让人看见你来过我这儿。”
年轻人——冯礼的侄子冯平——抓住林映手腕:“林姐姐,你得救救我叔!审将军如今疑心极重,若他严刑拷打,冯叔他……”
“我知道。”林映打断他,声音低沉,“你先走,我自有计较。”
送走冯平,林映闩好院门,转身时脚步竟有些踉跄。甄宓忙扶住她,两人回到堂中坐下。
“那封密信……”甄宓声音微颤,“可是与王公子他们有关?”
林映闭目,深吸一口气:“信是假的。但审配既已起疑,必会彻查冯叔所有关联之人。我……我今日本该与冯叔‘偶遇’的。”
她睁开眼,眼中已恢复锐利:“甄姐姐,你立刻收拾细软,带上我那包药材,从后巷去李婆婆家暂避。李婆婆孤寡一人,平日少有人往,相对安全。”
“那你呢?”
“我得等王公子他们回来。”林映起身,快步走向西厢,“若他们此刻落入陷阱,我们必须设法营救。”
她推开曹丕房门,见曹丕已立在窗边,显然听见了方才院中对话。
“公子都听到了?”
曹丕点头,神色凝重:“冯礼暴露,我们的计划已危如累卵。当务之急是通知在田与子丹,莫要再去东门。”
“我去。”林映道,“我熟悉街巷,又是医女身份,行走方便。”
“不可。”曹丕断然否决,“你若此时外出,正好撞上审配搜查冯礼同党的网。此院暂未暴露,你留在此处,反而安全。”
“可是王公子他们……”
“在田机敏,子丹勇武,二人若察觉异样,自会应变。”曹丕走到案前,取纸笔疾书数行,折成小方块,“但需有人将此信送出——不是去东门,而是去西市茶铺,交给掌柜。他是我父亲早年布下的暗桩,见到此信,自会设法通知在田。”
林映接过纸块:“如何确认掌柜可信?”
“信上有暗记,他认得。”曹丕顿了顿,“林姑娘,此去务必小心。若见茶铺周围有异,切莫靠近,立即返回。”
林映将纸块藏入怀中,重重点头:“我明白。”
她换了身更朴素的灰布衣裙,将药箱挎好,又取出一顶遮面帷帽——那是出诊时防尘所用。临出门前,她回头看向曹丕与甄宓:“若一个时辰后我未归,你们便从后巷撤离,莫要迟疑。”
院门轻启又合。
堂中只剩曹丕与甄宓二人。
窗外日影西斜,将院中那株枯梅的影子拉得细长。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似是军士在街巷间奔驰。
甄宓走到曹丕身侧,轻声道:“黄公子……不,或许我该称您曹公子?”
曹丕猛然转身。
甄宓面色平静,目光清亮:“您腰间佩剑,剑格形制是许都官造;靴底虽沾泥污,但皮质上乘,绝非商贾所用;方才您写信用纸,是河内特产‘云纹笺’,邺城已断供数月。”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您看林映的眼神,不是寻常男子看女子的眼神,而是……上位者审视可用之才的眼神。”
曹丕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摘下腰间玉佩——那是一块白玉蟠螭佩,螭龙盘绕,雕工精湛,背面阴刻着一个小小的“丕”字。
“在下曹丕,字子桓。”他坦然相告,“家父曹操,现领大军围城。”
饶是甄宓早有猜测,闻言仍是微微一震。她后退半步,敛衽深施一礼:“妾身甄宓,见过曹公子。”
曹丕伸手虚扶:“甄姑娘不必多礼。隐瞒身份,实属不得已,还请见谅。”
“妾身明白。”甄宓直起身,眼中却无惧色,反而有种释然,“曹公子既坦诚相告,妾身有一问——破城之后,公子当真会保全邺城百姓?”
“我以性命起誓。”
“那林映呢?”甄宓直视他,“她冒险助你,若事败,审配绝不会饶她。”
曹丕正色道:“林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于大军有破城之功。无论事成事败,我必护她周全。”
甄宓凝视他片刻,忽然轻声道:“公子可知,袁熙为何弃我而去?”
曹丕摇头。
“因为我说了一句话。”甄宓唇角泛起一丝苦笑,“那日曹军围城消息传来,他在房中烦躁踱步。我说:‘若守不住,不妨开城请降,至少保全一城生灵。’他勃然大怒,说我妇人之仁,不配为袁家妇。三日后,他便带着亲信与细软,悄悄出城北遁,连一纸休书都未留。”
她走到窗前,望向院中枯梅:“这些年来,我见过太多人口称大义,实则只顾私利;满嘴仁德,手下却屠戮无辜。公子今日誓言,妾身愿信。但愿公子……莫要让我失望。”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密集脚步声!
不是林映——脚步沉重杂乱,至少十余人,正在巷中挨户搜查!
“开门!奉命缉拿冯礼同党!”
拍门声如擂鼓。
曹丕脸色骤变,拉过甄宓退至堂后:“从后窗走!”
“来不及了。”甄宓摇头,反而上前一步,“他们既来搜查,必已围住院子。此时翻窗,正入罗网。”
她迅速环视堂内,目光落在角落那堆草药上:“公子可信我?”
“信。”
甄宓不再多言,快步走到草药堆旁,抓起一把艾草、柴胡等气味浓烈的草药,又揭开药罐,将里面黑稠的药膏涂抹在曹丕脸上、颈上、手上。药膏气味刺鼻,混着草药苦香,顿时掩盖了他原本的气息。
“躺下。”甄宓指向堂中那张简陋木榻,“闭目,莫动,莫出声。”
曹丕依言躺倒。甄宓扯过薄衾将他从头到脚盖住,又将几味草药撒在衾上。做完这些,她迅速整理自己衣裙,将发髻扯松几缕,做出一副慌乱模样。
院门已被撞开!
七八名全副武装的士卒冲入院中,为首者是个面有刀疤的军侯,目露凶光。他扫视院内,见只有甄宓一人立在堂前,厉声道:“你是何人?林映何在?”
甄宓垂首,声音微颤:“民女甄氏,暂居于此。林医女……一个时辰前出诊去了,尚未归来。”
“出诊?去何处?”
“说是西坊刘家娘子临盆,请她接生。”甄宓答得流利——这是林映今晨出门前随口提过的真事。
军侯眯眼打量她,忽然注意到堂内药气浓郁:“里面是什么?”
“是……是民女的兄长。”甄宓眼中泛起泪光,“他染了疫病,高烧不退,林医女说需隔离静养,不可见风……”
“疫病?”军侯身后士卒闻言色变,齐齐后退半步。
军侯却冷笑:“巧言令色!给我搜!”
两名士卒硬着头皮冲进堂内。一人掀开角落草药堆,只见空麻袋与药罐;另一人走向木榻,伸手欲掀薄衾——
“军爷不可!”甄宓扑上前,挡在榻前,“兄长病重,若再见风,恐……恐就没了!”她声泪俱下,竟有几分真切——若曹丕暴露,这院中三人恐怕都难逃一死。
那士卒犹豫,回头看向军侯。
军侯大步走进堂内,目光如刀在甄宓脸上刮过。忽然,他伸手捏住甄宓下巴,迫使她抬头:“倒是个美人儿。说,冯礼与你什么关系?”
“民女……民女不认得冯主簿。”甄宓被迫仰头,泪水滑落,却依旧咬牙,“民女只是暂居于此,等林医女归来……”
“不认得?”军侯手上加力,“那为何冯礼府中搜出的密信里,提到‘林映别院藏有要人’?”
甄宓心中剧震。
密信内容竟如此具体!冯礼……究竟还说了什么?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紧接着是兵器碰撞声、怒喝声!
军侯脸色一变,松开甄宓,率众冲出堂外。
只见院墙东北角,曹真正与三名士卒缠斗!他手中长刀舞成银弧,每一击都逼得对手后退,但更多士卒正从巷口涌来!
王见不在其中——曹丕瞬间明白,这是曹真故意现身,引开搜查兵力!
“拿下!”军侯拔刀上前。
曹真瞥见堂内情形,忽然虚晃一刀,翻身跃上院墙。士卒纷纷放箭,箭矢擦着他衣角钉入墙砖。
“追!”军侯率大部追出院门。
堂内只剩两名士卒留守。甄宓见状,忽然捂住心口,面色惨白地软倒在地。
“姑娘!”一名士卒下意识上前搀扶。
另一人正要跟上,堂外忽然飞入两枚石子,精准击中二人后颈。两人闷哼倒地。
王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快步进堂,掀开薄衾:“公子,快走!”
曹丕起身,见甄宓已自己站起,除了面色稍白,竟无大碍——方才竟是佯装。
“林姑娘呢?”曹丕急问。
“已在安全处。”王见语速极快,“曹真引开追兵,但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他看向甄宓:“甄姑娘,得罪了。”
说罢,他竟俯身将甄宓横抱而起。甄宓轻呼一声,却未挣扎。
三人冲出堂后,翻过后窗,落入邻院——这是林映早前说过的退路。邻院荒废已久,杂草丛生,院墙有处坍塌,可通另一条暗巷。
奔出巷口时,曹丕回头望了一眼别院方向。
火光已起。
林映经营多年的这处避风港,终究还是被战火吞噬了。
但他怀中,还留着甄宓发间淡淡的、混合着药香的清雅气息。
那是乱世中,他第一次想紧紧抓住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