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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龙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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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江枫似血

建安五年二月廿六,寅时末。

鹰嘴涧还裹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王见伏在左侧峭壁的凸石后,身下垫着枯草,右手搭在手弩机括上。弩已上弦,三支箭在槽中泛着幽冷的铁光。身旁堆着火箭、响箭,每支箭尾都系着浸油的麻絮。

他向下望去。涧道如一道深痕切开山体,宽不过三丈,此刻在晨雾中只见模糊轮廓。绊马索的位置、陷坑的伪装、两侧伏击点——在他脑中已演练过百遍,清晰如掌纹。

左侧十步外,李敢伏在另一块凸石后。老卒侧脸如石刻,目光紧锁涧口方向。右侧陡坡上,张伍等人隐于灌木丛中。涧道地面,赵三带着五人藏在巨石阴影里,手按绊索机关。

三十人,如三十枚棋子,布在这山涧棋盘上。王见是执棋者。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山鸟开始啼鸣,先是零星的几声试探,继而此起彼伏,汇成晨曲。雾渐薄,天光从东边山隙渗入,给山石草木镀上灰白的边。王见看见涧底卵石上凝结的霜花,看见枯草尖悬挂的露珠,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消散。

这一切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

辰时初,约上午七点。

猎场方向传来声响。

先是号角声,低沉悠长,穿透山林。接着是马蹄声,由远及近,杂而不乱。人语声、犬吠声、兵器碰撞的轻响,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闹。

王见心跳平稳,呼吸刻意放缓。他透过石隙望去,见猎场木栅门开,十余骑鱼贯而出。

当先一骑,金甲白马,在晨光中灿然生辉。孙策今日未戴盔,长发以金环束于脑后,肩挎雕弓,腰悬长剑。他勒马回望,对身后亲随说了句什么,纵声大笑。那笑声豪迈坦荡,震得林鸟惊飞。

十二骑亲随,皆轻甲快马,鞍悬弓刀。人人精神抖擞,马匹膘肥体壮。这支队伍驰入山林,如猛虎出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王见默默数着:十二骑,与情报吻合。马匹皆良驹,但未披重甲——这是孙策的习惯,好轻装疾驰。

蹄声渐远,没入猎场深处。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已时,约上午九点。猎场深处不时传来呼喝声、兽吼声、箭矢破空声。有次似乎围住了什么大兽,喧哗声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最后以一声凄厉的野猪嚎叫告终。孙策的笑声远远传来:“好!这头獠彘够肥!”

王见伏在石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弩身。山风吹过,带来松脂与泥土的气息。他忽然想起南阳的早晨,诸葛亮带他登山观日出,说“一日之计在于晨”。那时的晨光温暖宁静,不似此刻,每一寸光线都透着肃杀。

午时将至。

猎场深处的动静渐稀。该是收获颇丰,准备回程的时候了。

王见轻轻活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两侧。李敢微微点头,示意一切就绪。张伍在对面坡上抬起右手,拇指竖起。

箭在弦上。

午时正,约中午十二点。

变故骤生。

先是一声短促的惊呼,尖锐如裂帛,从猎场深处某片密林传来。紧接着是孙策暴怒的喝声:“鼠辈敢尔!”

金属交击声!不是一声,是连绵的、急促的、刀刃相斫的脆响!有人惨叫,马匹惊嘶,树木折断的噼啪声混在其中!

一支响箭尖啸着升空,在正午的天幕上炸开一团白烟——刺客动手的信号!

王见猛地站起,木哨抵唇,深吸一口气。

“哔——————!”

哨声凌厉,撕破山涧寂静。

阻援开始!

第一瞬:绊马索。

涧道入口处,三道浸油的牛皮索同时弹起!离地一尺,绷得笔直!

几乎同时,三骑从猎场方向狂奔而来——是听到动静疾驰回援的前锋。马速极快,骑手伏鞍催鞭,全然不知死亡横在眼前。

第一骑撞上绊索,马腿被猛地拉起,整匹马向前翻滚!骑手惨叫着被甩出,撞上山石,骨裂声清晰可闻!

第二骑、第三骑紧随其后,接连绊倒!马匹嘶鸣,人体坠地,尘土飞扬!

第二瞬:弩箭逼停。

后方九骑急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骑手惊呼怒骂。

“放!”王见挥手。

二十张手弩同时发射!箭矢并不瞄准人,而是齐刷刷钉在九骑马前三尺的地面,激起一排尘土!这是警告:再进一步,下一轮箭就射人!

马匹受惊,原地打转。骑手拼命控缰,队伍彻底停滞。

“何方贼子!”为首骑将怒喝,是个三十来岁的黑面汉子,已拔刀在手,“孙将军在此,尔等找死!”

王见不理,冷静观察。九骑,皆轻甲,佩环首刀,有三人已挽弓搭箭——但山崖上弩手位置隐蔽,他们一时找不到目标。

第三瞬:火攻。

“火箭!”王见再下令。

十余支火箭射向涧道两侧。那里早已洒了松脂油,枯草灌木遇火即燃,“轰”地腾起两道火墙!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同时数支响箭尖啸升空,制造巨大噪音。马匹彻底惊乱,有骑手被颠下马背。

整个阻援过程不过数十息,却已达成目的:十二骑回援队伍,前三骑人仰马翻,后九骑被火墙弩箭所阻,进退不得。

“盾牌!结阵!”黑面骑将嘶吼。剩余骑手下马,以马尸、山石为掩体,举盾防护。但他们被困在涧道中段,前有火墙,两侧是高崖,后有绊索——已成瓮中之鳖。

王见伏回石后,心跳如鼓。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接下来只需维持这个局面半刻钟,待刺客那边……

猎场深处的厮杀声时断时续。忽然,一声怒极的咆哮传来,那是孙策的声音:“尔等——啊!”

声音戛然而止。

王见脊背一凉。

阻援开始约五分钟后。

密林深处,三条人影背负一人狂奔而出!

正是孙策!他面颊中剑,创口从右颧骨斜划至下颌,深可见骨,鲜血已染红半边金甲。人已昏迷,头无力垂落,长发散乱。背负他的是三名亲骑,个个浑身浴血,一人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

“将军!”涧道中被困的骑手目眦欲裂。

黑面骑将狂吼:“冲过去!救将军!”竟不顾火墙,策马欲冲。

“放箭逼退!”王见下令。

弩箭再次钉于马前,一支箭甚至擦着黑面骑将的面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火墙借风势更旺,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

背负孙策的三骑已冲至涧口。他们看见前方火墙、弩箭、倒地同袍,却毫不减速,直朝火势最弱的一处缺口冲去!马匹纵身跃过,鬃毛被燎着,嘶鸣着冲出重围,往丹徒城方向狂奔!

余骑见状,纷纷效仿。有人中箭落马,有人马匹失蹄,但仍有五骑跟着冲了出去。

火墙缺口处,黑面骑将勒马回头,目光如刀扫过山崖。他看见了王见——虽然只是一瞥,但那眼中的恨意与杀意,如实质般刺来。

然后他纵马离去,消失在烟尘中。

午时一刻。

王见吹哨——三声急促的鹧鸪叫,重复三次。

撤离信号!

没有犹豫。左侧峭壁上,李敢率十人沿预定路线疾退,绳降、攀岩、钻隙,动作干净利落。右侧陡坡,张伍等人如猿猴般滑下山坡,没入灌木。涧道中,赵三带人毁去绊索机关,将剩余火油泼洒,燃起更大火障,然后转身就跑。

整个过程不过百息。三十人分三路撤离,不留任何个人物品,不回头看一眼。

王见与李敢断后。两人沿峭壁上一条隐秘的裂隙下行,至半山腰一处石台。从此处回望鹰嘴涧:火势已蔓延,黑烟冲天;涧道中倒着几具人马尸骸;远处丹徒城方向尘头大起,显然江东军已大队出动。

“走。”李敢低声道。

两人钻入一条地下溪流冲刷出的岩洞。洞内黑暗潮湿,但李敢熟路,在前引着。约一刻钟后,从山脚一处藤蔓遮掩的洞口钻出,已在丹徒山北麓。

江边芦苇荡,三艘渔船静静等候。众人陆续抵达,无人言语,只快速登船。

“清点人数。”王见低声道。

李敢点数:“三十人,全在。三人轻伤,皆为撤离时刮擦。”

王见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三十人去,三十人回,无人阵亡——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渔船离岸,摇橹北行。船至江心,回首南望:丹徒山上浓烟滚滚,江面已有江东战船巡弋,号角声隐约可闻。但渔船混入江上寻常渔舟中,毫不显眼。

未时,约下午三点。

船抵广陵江岸。众人下船,立即有接应之人引至一处农庄。庄内已备好热水、饭食、干净衣物。陈登的细作头目在此等候,见王见便拱手:“公子辛苦。陈太守已知事成,命诸位在此休整三日,再分批回城。”

王见点头,却无食欲。他独自走到庄外,望着长江。

江面浩荡,水天一色。南岸丹徒山在午后阳光下轮廓清晰,那场大火的黑烟已渐散。北岸广陵城郭安宁,炊烟袅袅。

一切都按计划完成了。孙策重伤,生死未卜。广陵或可得几年太平。任务圆满,无人伤亡。

王见却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从骨髓里渗出来。他取出腰间手弩,弩身温热,似还带着鹰嘴涧的火气。他想起孙策金甲白马的身影,想起那豪迈的笑声,想起大乔为他整理狐裘的温柔。

英雄如星,陨落了。

他想起郭嘉的话:“杀一人而安天下。”想起陈登的话:“各为其主,不得不为。”想起李敢兄长死于孙策军流矢,想起广陵城下可能重现的战火。

所有的理由都成立,所有的选择都有据。但当他闭上眼,看见的仍是孙策面颊那道深可见骨的创口,以及鲜血染红的金甲。

“公子。”李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见没有回头:“李叔,你兄长的仇,算报了么?”

沉默良久,李敢缓缓道:“某刚才想,若兄长在天有灵,或许会说:战场上生死各安天命,不必以暗杀泄愤。”他顿了顿,“但某又想,若孙策不死,他日广陵城下,又会有多少人的兄长、儿子、父亲,死于孙策军箭下?”

王见转身。李敢站在夕阳余晖中,脸上那道旧疤显得更深。

“乱世就是这样。”老卒声音平静,“没有干净的活法,没有纯粹的对错。我们能做的,只是选一边站,然后承担一切。”

王见点头。他懂,早在宛城那夜就懂了。只是每经历一次,这道理就刻得更深一些。

他望向江面。夕阳西下,江水泛着金红色的波光,枫林映照如血。远山如黛,近舟如叶,天地辽阔,人在其间不过微尘。

而明日的太阳,依旧会升起。

不论有多少英雄陨落,有多少阴谋得逞,有多少鲜血渗入泥土。

江水东流,永不止息。

王见将手弩收入鞘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很轻,混入江风,瞬间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