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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龙在田

共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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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丹徒之谋

建安五年二月初一,寅时三刻。

广陵水寨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里。江水无声东流,偶有浮冰轻撞,发出玉石相击般的清响。王见立于岸边,看着三十名广陵精锐依次登船。这些汉子个个面色沉静,手脚利落,上船时几乎不发出声响——陈登挑选的皆是军中老卒,惯于夜行潜踪。

李敢从雾中走来,低声禀报:“公子,三艘渔船已备妥,分三批过江,在丹徒山北麓‘芦花荡’汇合。某已验过船底,无夹层、无标记,是正经渔户的船。”

王见点头,目光扫过李敢腰间的环首刀。那刀鞘乌沉,边缘磨得发亮,显然常年随身。“李叔对丹徒山很熟?”

“少时常入山打柴。”李敢的声音平实,“后来从军,奉陈太守命,探过几次山势。鹰嘴涧、虎跳峡、老君崖——山中要道,某皆记得。”

雾更浓了,黏稠如乳,裹住江岸、船只、人影。王见随李敢登上第一艘船。船身狭长,舱中堆着渔网,网上挂着干涸的鱼鳞,在昏暗中闪着细碎的磷光。船公是个驼背老者,见人上齐,也不言语,只将橹轻轻一推。

船离岸,滑入雾海。

江面静得出奇,唯有橹叶拨水的“欸乃”声,一声,又一声,规律如更漏。雾浓得化不开,三丈外便只见白茫茫一片。王见坐在船头,手按剑柄,目光试图穿透雾障——这是史阿教过的:身处险境,眼虽不能视,耳须加倍警醒。

“这般大雾,孙策的水军怕也懒得出巡。”李敢在他身侧坐下,从怀中摸出一块粗布,擦拭刀鞘。

“未必。”王见轻声道,“孙策以勇锐闻名,治军当有法度。雾天虽不利航行,却易被偷袭,反倒可能加派巡哨。”

李敢手中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王见。少年侧脸在雾中朦胧,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星。他想起陈登的嘱咐:“此子年纪虽小,见识不凡,你不可轻忽。”

约莫两刻钟,雾中忽有灯光。

一点昏黄,渐次变成数点,在左前方三十丈外排成一列——是船队。桨声、人语声、甲胄摩擦声隐约传来。船公摇橹的手势不变,反倒低声哼起江淮渔歌,沙哑的调子混在雾中,有种诡异的安详。

两船渐近。王见看清了:那是一艘楼船领着三艘斗舰,船上“孙”字旗湿漉漉垂着,兵卒在甲板走动,呵欠声清晰可闻。楼船舷窗透出灯火,映出几个人影对坐饮酒。

渔船从舰队的阴影中滑过。最近时,王见能看见斗舰上兵卒甲胄的反光,能听见他们抱怨“这鬼天气”。船公的渔歌未断,调子悠长苍凉,仿佛已在江上唱了一生。

交错,远离。舰队灯火渐隐于雾中,仿佛从未出现。

舱中众人长舒一口气。一名年轻士卒抹了把汗:“好险。”

“险什么。”李敢收刀入鞘,“江上讨生活,遇官船是常事。你越坦然,他越不疑。”

船公这时才开口,声音像被江水泡过:“孙郎的兵,这两年懒多了。早几年,每条渔船都要靠过去,翻舱查底。”他摇摇头,继续摇橹。

二月初一,暮色四合。

船抵芦花荡。此处江岸生满芦苇,冬日芦花已枯,灰白色的穗子在暮风中起伏如浪。三艘渔船先后靠岸,众人将船拖入苇丛深处,覆以枯苇。

李敢带两人探路,余者在岸边等待。王见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潮湿、黏腻,带着江水腥气。他抬头望向南面,丹徒山的轮廓在暮霭中如巨兽蛰伏,山巅隐有积雪。

“公子。”李敢返回,压低声音,“樵径无人,可入山。但需分批,间隔半刻钟。”

三十人分作三批。王见与李敢等十人扮作采药人,背竹篓,持短锄,篓中上层是草药,下层藏着弩机零件、绊索、火折。其余人扮作樵夫、猎户,各持斧斤、弓箭。

山路陡峭,石阶被落叶覆盖,踩上去绵软无声。江南冬日不似北地严寒,林中仍有绿意,松柏苍翠,冬青浓密,偶尔可见几株早梅绽出零星白蕊。李敢在前引路,步履轻捷如猿,每至岔路便停下,以刀尖在树干刻下细痕。

“这是军中暗记。”他解释,“后队循痕而行,不至走散。”

王见点头,心中记下刻痕形状——三道短划,形似箭簇。这是实用的学问,非兵书所载。

行约一个时辰,至一山洞。洞口隐于藤蔓之后,内里却宽敞干燥,有前人留下的石灶、草铺,壁上刻着简陋的星图与兽形。

“山中猎户、药贩的落脚处。”李敢燃起火折,照亮洞壁,“孙策圈了猎场后,此洞便少有人来。我等在此驻扎,白日分头勘察,夜间回洞。”

众人安顿。火堆燃起,热了干粮。依旧是硬饼、肉脯、盐渍菜,但有一罐辣蓼根煮的热汤,辛辣冲鼻,饮下后浑身暖热。王见小口啜饮,想起南阳冬日,诸葛亮会在粥中加入姜片与茱萸,说是驱寒。

“公子。”李敢递过一块炙热的石头,“垫在腰后,地气寒,易伤筋骨。”

王见接过,石头温热透过衣料。他看向李敢,这个脸上带疤的老卒,此刻正仔细检查每人的鞋履——有人的草鞋已磨破,他便从自己行囊中取出备用的麻鞋。

“李叔心细。”王见道。

“带兵的人,得知道弟兄们哪里会出纰漏。”李敢头也不抬,“脚上打泡,逃命时就慢一步;腰带松了,搏杀时便碍事。都是小事,小事要命。”

这话朴实,却让王见心中一动。他想起史阿教剑时的话:“高手对决,胜负不在绝招,在握剑的力度、站姿的角度、呼吸的节奏。”道理相通。

今夜过后,山中便将铺开杀局。王见靠在温热的石上,听着洞外风声穿过枯枝的呜咽。

火光在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无数不安的灵魂在挣扎。他闭上眼,掌心贴上怀中那枚玉环——温润的触感忽然变得沉重,仿佛悬着看不见的命途。

诸葛亮说“民心思治”,郭嘉言“杀一人安天下”。

火焰在记忆里交替灼烧:一边是南阳草庐的月色,一边是许昌火堆里扭曲的伊尹。

他缓缓握紧玉环,棱角抵入掌心。这世间的道,原来不是选出来的,是一步步踏出来的;而每一步,都可能踩碎另一条路上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