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审荣献门
建安九年七月下旬,邺城外曹军大营。
漳水进入汛期后第七日,水位开始回落。浑浊的河水退去,露出两岸被浸泡得松软的泥土,以及半埋在淤泥中的断木、破车、乃至隐约可辨的尸骸。邺城西半部仍泡在水里,但东城地势较高处,已可见百姓在泥泞中艰难地翻找可用的物什。
王见站在东门外新筑的土台上,望向那座困守了八个月的城池。城墙上的守军稀疏了许多,旗帜也有些歪斜——那是饥饿与绝望的痕迹。他手中握着一枚新到的蜡丸,蜡封处有三道细浪纹,是林映的印记。
乐进从身后走来,甲胄上沾着泥点:“有信了?”
王见点头,剖开蜡丸。纸条比以往都长,字迹却依旧工整清秀:
“王公子亲启:审荣已应。其言:三日后,七月初八子时,东门悬三白灯笼为号,放吊桥,开城门。然需先遣小队入城接应其家眷——妻妾三人,子女五人,老母一人,共九口,需护送至安全处。另,需司空亲笔手书,承诺破城后保其性命,封关内侯,赏千金。此为其私印为凭。城中粮尽已五日,守军多病弱,东门守卒仅三百余,半数染疫。妾已安排甄姐姐及李婆婆等人藏于土地庙窖中。万事俱备,唯待东风。珍重。映字。”
纸条末端,附着一枚小小的铜印拓痕——是个“荣”字。
乐进看过纸条,眼中精光一闪:“终于来了。”他抬头望向邺城东门,“三日后子时……需立即禀报司空。”
中军大帐内,曹操将纸条反复看了三遍,又仔细查验那枚印痕拓样,方才缓缓放下。
“审荣此人,”他看向立在帐中的王见,“可信否?”
王见躬身:“林姑娘信中提到,城中粮尽五日,守军多病弱。审荣若再不开城,恐自身亦难保全。此乃贪生惧死之人最后的抉择,当可信。”
曹操沉吟片刻,问乐进:“文谦以为如何部署?”
乐进早已成竹在胸,走到巨幅邺城舆图前:“分三步。其一,明面上继续强攻南门、西门,佯作不知东门之变,吸引审配主力。其二,暗遣精锐八百,由末将统领,提前潜伏于东门外乱葬岗。待三白灯笼升起,立即抢占城门,控制吊桥。其三,主力大军由司空亲率,在东门外五里处待命,见城门火起,即刻突入。”
他手指点在图上东门内侧:“入城后,首要控制州府、武库、粮仓。尤需防审配焚粮——此人刚烈,城破时必行玉石俱焚之事。”
曹操点头,又看向荀攸:“公达可有补充?”
荀攸捋须道:“需防审荣诈降。可命王掾史率一队死士先行入城,名为接应审荣家眷,实为探查虚实。若见城中有伏,即刻发信号警示。”
“多少人合适?”曹操问。
“二十人足矣。”荀攸道,“人多易暴露,人少则灵活。王掾史熟悉城中巷道,又识得林姑娘,最是合适。”
曹操的目光落在王见身上:“在田,你可敢往?”
王见单膝跪地:“卑职愿往。”
“好。”曹操走回案前,提笔疾书。片刻后,他将一方素绢递给王见——上面是朱笔手书:“许关内侯,赏千金,保性命。破城之日,即行封赏。曹孟德诺。”右下角盖着曹操私印。
“将此信交与审荣。”曹操又从案下取出一枚铜符,“此乃调兵信符,可凭此令东门外潜伏的八百精锐行动。你入城后,若见三白灯笼确为审荣所悬,城门确开,便燃绿色烽烟为号。若见有诈,则燃红色烽烟。”
王见接过信与铜符,贴身藏好。
曹丕此时出列:“父亲,儿请随王见同往。”
曹操皱眉:“你去做什么?”
“接应甄宓。”曹丕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怀有身孕,身处危城,儿必须亲自接她出来。”
帐中诸将皆是一怔。荀攸与程昱对视一眼,程昱欲言又止。
曹操看着儿子,良久,缓缓道:“你去可以,但需答应一事。”
“父亲请讲。”
“入城后,一切听文谦与在田调度,不得擅自行事。”曹操目光如炬,“你若逞一时意气,误了大事,莫怪军法无情。”
曹丕深深一揖:“儿遵命。”
当夜,王见与曹真再次来到漳水北岸的芦苇荡。月色尚明,水面泛着银光。对岸邺城死寂,唯有城头几点星火。
曹真低声道:“兄长执意要去,我劝不住。”
王见望着水面:“公子重情,此乃本性。”
“可战场无情。”曹真声音沉重,“三日后若真有变,刀剑无眼,我怕……”
“怕也须去。”王见打断他,“有些事,明知凶险也要做。就像当年宛城,明知留下断后九死一生,你我不也留下了?”
曹真沉默,良久方道:“在田,你说我们这些年……究竟为何而战?”
这问题来得突然。王见侧目看向曹真,见他眼中映着月光,竟有些茫然。
“初时以为是为活命。”王见缓缓道,“宛城那夜,只想活着逃出去。后来随公子读书习剑,以为是为功业。官渡战后,封侯受赏,又觉是为前程。”他顿了顿,“可如今站在这里,看着那座快要饿死的城,忽然觉得……或许只是为了‘值得’二字。”
“值得?”
“值得为之拼命的人,值得守护的承诺,值得在乱世中留住的一点人性。”王见望向邺城,“林姑娘冒死周旋,是为城中百姓值得她冒险。公子执意入城,是为甄姑娘值得他涉险。你我在此,是为他们值得我们相助。”
曹真默然良久,忽然咧嘴一笑:“在田,你说话越来越像南阳那位诸葛先生了。”
王见也笑了:“或许是受他影响。”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望着对岸。
不知过了多久,曹真忽然道:“三日后若事成,邺城破后,你有什么打算?”
王见沉吟片刻:“先完成承诺——送林姑娘的弟弟出城,将她的医书手稿交还。然后……”他顿了顿,“或许该回南阳一趟,看看故人。”
“诸葛孔明?”
“嗯。”
“他若出山了呢?”
“那便去寻他。”王见声音平静,“乱世未已,总有需要拔剑之处。”
曹真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王见:“这个,帮我交给林姑娘。”
王见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几块金饼,还有一枚小小的玉坠。
“这是……”
“金饼是给她弟弟的。”曹真难得有些赧然,“玉坠……是我母亲留下的。你告诉她,若日后有难,可持此玉坠来许昌寻我曹子丹,必不相负。”
王见看着他,郑重收好:“一定带到。”
远处传来四更梆子声。
两人起身,准备返回营地。临走前,王见最后望了一眼邺城东门的方向。
那里,三日后将决定这座城的命运。
也决定许多人的命运。
而他,终于要完成对那个女子的承诺——带她离开这座将死的城。
夜风起,芦苇沙沙作响。
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与火,奏一曲苍凉的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