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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龙在田

共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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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咫尺天涯

建安九年三月下旬,邺城西坊废弃染坊。

子时三刻,曹真与林映的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染坊东侧巷口。

曹真背上负着一人——是陈翁,老人脸色灰败,左腿缠着渗血的布条,显然受了伤。林映紧随其后,药箱挎在肩头,手中还提着个鼓囊囊的布袋。

王见立即上前接应,三人迅速进入染坊偏房。

油灯点燃,昏黄的光照亮狭小的空间。甄宓已醒来,正帮曹丕整理行装,见众人归来,她微微一礼,便退至墙角,将有限的空间让给急需救治的陈翁。

林映蹲下身,解开陈翁腿上的布条。伤口颇深,边缘红肿,所幸未伤筋骨。她动作娴熟地清洗、上药、包扎,整个过程静默无声,唯有陈翁偶尔的抽气声。

“如何受的伤?”曹丕低声问。

曹真抹了把脸上的汗:“粮铺被抄后,冯主簿的人将陈翁藏在地窖。今夜巡哨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突然围宅搜查。我赶到时,陈翁正要从后窗逃走,被流矢擦中。幸得林姑娘接应,从水路绕了三里才脱身。”

王见看向林映。她正低头处理伤口,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沉静。衣摆和袖口沾着泥水污渍,显然这一路并不轻松。

“冯主簿那边……”曹丕又问。

林映包扎完毕,洗净手,才抬眼看过来:“冯叔被关在州府死牢最深处,守卫极严,我托了狱中相识的医工打听,暂时未受刑,但审配已定三日后当众处斩,以儆效尤。”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油纸包:“不过,我见到了冯叔一面——他让医工递出此物。”

油纸展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极小的绢布。曹丕接过,就着灯光细看——竟是半幅邺城东门及附近街巷的简图,标注着巡逻时辰、哨岗位置,还有几个极小的字:“审荣贪而惧死,可图”。

“这是……”曹丕目光一凝。

“冯叔说,审荣虽为审配侄儿,但二人早有嫌隙。”林映声音压低,“审配嫌他沉迷酒色、不堪大用,多次当众斥责,甚至曾夺其兵权。审荣怀恨在心,又因掌管城防图副本,知晓城中虚实——他知此城守不住了。”

王见凑近细看地图。标注极细,连东门内侧一处年久失修的排水暗口都标了出来,旁注“宽二尺余,可容身过”。

“此图可信?”王见问。

林映点头:“冯叔在邺城为官二十载,这些巷道暗渠,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至于审荣……”她从药箱夹层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他上月托人向我求的‘壮阳散’。此人纵欲过度,早已外强中干,偏又好面子,不敢让审配知晓。”

曹真皱眉:“如此私密之事,他怎会告知姑娘?”

林映唇角微扬,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因为我是医女。在他眼中,医者如匠人,匠人知晓主人屋宅的隐秘,是理所当然的事,无需防备。”

这话说得平静,王见却听出其中深藏的讽刺与悲凉。在这乱世,女子行医救人,反被轻视为可随意吐露私密的“匠人”,连最基本的尊重都难获得。

曹丕将绢图小心收起,看向林映:“林姑娘,依你之见,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林映沉吟片刻,道:“三件事。第一,必须救冯叔——他若被斩,城中暗桩网络将彻底瘫痪,我们也会暴露。第二,需尽快与审荣接触,此人贪生,或可策反。第三……”她看向甄宓,“甄姐姐不能再留在邺城。审配既已怀疑冯叔,必会彻查所有关联之人。这处染坊,也不安全了。”

甄宓闻言,轻轻摇头:“我不能走。若我突然消失,更惹嫌疑,反而会连累你们。”

“但留在此处太险。”曹丕握住她的手,“宓儿,听林姑娘安排。”

林映看着二人交握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旋即恢复平静:“我有处地方——城南李婆婆家。她孤寡一人,深居简出,平日靠我接济过活,可信。甄姐姐可扮作投亲不遇的寡妇,暂居几日。”

“那你呢?”王见忽然问。

林映看向他,目光清亮:“我需留下。一来要继续联络崔琰等大族,二来冯叔的事不能不管。三来……”她从布袋中取出一叠蜡丸,每个不过指甲大小,“我已备好此物,今后传递消息,可用蜡丸封存,藏于药囊或食盒中,不易察觉。”

她将蜡丸分给众人,又取出特制的竹管和小刀:“蜡丸需用此刀从侧面剖开,取出纸条后,以烛火微烤,蜡自会融合复原,不留痕迹。”

王见接过一枚蜡丸细看。蜡质均匀,封口严实,表面还刻意做出些磨损痕迹,像是寻常药丸。如此精巧之物,绝非一日之功。

“林姑娘早有准备?”他问。

林映淡淡一笑:“围城之初,我便料到会有需要隐秘传信之日。这些蜡丸,原是为与城外灾民互通消息所用,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她说话时手指轻抚蜡丸表面,指腹有细小的灼痕——那是熔蜡时不慎烫伤留下的。王见忽然想起她曾说“第一次出城采药遇了流匪,险些回不来”,想必这三年围城岁月,她早已在无数次险境中,练就了一身求生传讯的本事。

“既如此,”曹丕拍板,“我们分头行动。林姑娘设法接触审荣,我与在田、子丹筹划救冯礼之事。三日后,无论成败,必须撤离邺城——父亲那边,不能再等了。”

他看向甄宓,目光柔软下来:“宓儿,你先随林姑娘去李婆婆家。待城破之日,我必去接你。”

甄宓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未落泪,只轻轻点头:“公子保重。”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用红绳系着,显然已佩戴多年。“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公子带上,见玉如见人。”

曹丕郑重接过,贴身收起,又解下自己腰间那枚白玉蟠螭佩,放入甄宓手中:“以此为凭。”

两人执手相望,千言万语俱在眼中。

林映别过脸去,开始收拾药箱。王见注意到她动作比平时快了些,瓶罐相碰发出细微声响。

“王公子。”她忽然唤道。

王见走近。

林映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这里面是金疮药、解毒散,还有三粒‘回魂丹’——重伤濒危时服下,可吊住一口气。你们此行凶险,带上以备不测。”

布包很轻,但王见觉得掌心沉甸甸的。

“林姑娘自己……”

“我另有备用的。”林映打断他,抬眼看来,“王公子,我有一事相托。”

“请讲。”

“若我……若我事败被擒,请务必将此物交给我弟弟。”她又取出一个更小的锦囊,“他在城北冯叔旧仆家中,名叫林澈,今年十岁。锦囊里有我留给他的话,还有……我的医书手稿。他自幼体弱,不能习武,但于医道颇有天分,这些手稿或能助他将来谋生。”

她说得平静,仿佛在交代一件寻常琐事。但王见看见她指尖微微发颤,锦囊上绣着的几竿翠竹,针脚细密得近乎执拗。

“林姑娘不必如此悲观。”王见接过锦囊,郑重道,“我们既同行,自当同归。”

林映看着他,眼中似有波澜微动,最终化为浅浅一笑:“多谢。”

她转身走向甄宓,开始交代去李婆婆家的路线与暗号。王见握着锦囊,触感柔软,隐约能摸出里面纸张的轮廓。他忽然想起诸葛亮赠他玉环时说的话——“常保心中一点明澈”。

林映,字含川。这名字里,也含着“明澈”之意吧?

窗外传来四更梆子声。

时间紧迫,众人不再多言。林映带着甄宓从后巷离开,曹真背负陈翁另寻藏身处,偏房里很快只剩下曹丕与王见。

油灯将尽,火光摇曳。

曹丕摊开那半幅绢图,手指点在东门位置:“三日后处斩冯礼,必在东市刑场。那里开阔,守备森严,强劫法场无异送死。但若我们能在此之前说动审荣……”

“需先确认审荣是否真如冯礼所言,贪生惧死。”王见道,“林姑娘虽握有他把柄,但狗急跳墙,不可不防。”

“所以需两手准备。”曹丕眼中寒光一闪,“若审荣可用,便以开城献功为条件,换他暗中放了冯礼。若不可用……”他顿了顿,“便只能行险,从死牢救人。”

死牢。

王见想起宛城那夜,火光冲天中他独挡追兵,左肩伤口至今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如今要闯的,是比宛城军营更凶险的州府死牢。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何时动手?”

“明夜。”曹丕收起绢图,“林姑娘会设法让医工再入死牢,确认冯礼状况并传递消息。我们需在她传出消息前,摸清死牢外围的巡逻规律。”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直到天色微明。

曹丕终于显出一丝疲态,揉了揉眉心:“在田,去歇会儿吧。接下来两日,怕是无眠了。”

王见起身,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公子,你真信得过林姑娘?”

曹丕抬眼看他,目光深邃:“她若想害我们,昨夜便有无数机会。况且……”他摩挲着甄宓赠他的玉佩,“宓儿信她。我相信宓儿的眼光。”

王见不再多言,退出偏房。

染坊院子里,晨雾初起,笼罩着残破的染缸和枯死的藤蔓。他走到昨日守夜的门楼下,看见地上有几点暗红——是林映为陈翁包扎时滴落的血,已渗入砖缝。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那血迹。

冰凉,粘稠。

就像这座城池的命运,正在无数人的血与抉择中,缓缓滑向不可知的深渊。

而他与那个名叫林映的女子,都只是这洪流中的一粒沙。

但一粒沙与另一粒沙的相遇,或许也能在激流中,短暂地相互依偎,见证彼此的存在。

王见站起身,望向城南方向。

那里,林映应该已安顿好甄宓,正独自走在黎明前的街巷中,准备开始新一日在刀尖上的行走。

他忽然希望,三日后真能如约撤离。

至少,要让这个女子看见邺城破后,百姓不必再吃观音土活活胀死的景象。

那或许,便是她在这乱世中,拼死守护的一点微光。

晨风起,吹散了染坊的雾气。

新的一天,在战鼓与饥饿中,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