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江风暗涌
建安五二月初二,晨。
天未亮透,王见便率五人前往鹰嘴涧。
山涧在两道山脊之间,形如其名,入口窄如鹰喙,内里渐宽。右侧是碎石陡坡,左侧是峭壁,高约三丈,壁上有风化形成的凸石与裂隙。涧底有溪,冬日水浅,露出青黑色的卵石。
“好地方。”王见站在涧口,目光如尺丈量,“宽仅容三骑,两侧皆可设伏。”
他踏着卵石走入涧中,步数计算距离。至第一个弯道,恰好三十步。“此处设第一道绊马索。”他蹲下身,手指探入泥土,“土质坚实,可埋桩。”
再行二十步,地面转为松软泥沙。“此处挖陷坑,宽六尺,深三尺,覆以细枝枯草。”
继续向前,涧道渐宽,但两侧峭壁向内挤压,形成天然瓶颈。“此处设第二、第三道绊索,间隔十步。”
李敢跟在一旁,眼中渐露讶色。这少年勘察地形的手法,竟似多年老行伍:每选一处,必试土质、观视野、计退路。走到峭壁下时,王见甚至攀上三丈高处一块凸石,俯身下望良久。
“公子小心。”李敢在下方喊。
王见摆手,指尖在石面上摸索。凸石后方有一道裂隙,恰可容人蹲伏,视野却能覆盖整段山道。“此处可伏五名弩手。”他向下说道,“但需注意,石面朝东,午时后会有日晒,反光可能暴露。”
李敢心中一震——这般细节,自己都未曾想到。
众人依王见所标位置,开始布置。绊马索用的是浸过桐油的牛皮索,埋入地下半尺,两端系在深埋的石桩上。陷坑挖掘时,挖出的新土需运至远处,坑底插削尖的竹刺,覆以细枝、枯叶、浮土。一切做完,王见亲自走了一遍,从孙策随从的视角审视,又调整了几处细节。
“公子似受过名师指点?”返回山洞途中,李敢忍不住问。
王见摇头:“只是南阳时,随一位先生学过些观势察微的法子。”他想起诸葛亮带他走遍卧龙岗,教他如何看山形辨水路、如何从植被判断土壤厚薄、如何借风声估测谷地深浅。那时只觉有趣,如今方知皆是生死学问。
“那位先生,必是隐逸高人。”李敢叹道。
午后,各小组外出熟悉周边。王见与李敢攀上丹徒山一处高峰,在此可俯瞰大半个猎场。
猎场在南坡,以木栅围起,方圆数里。内有数座营帐,玄色旌旗在冬日微风中懒懒飘动。栅外有游骑巡逻,约二十骑一队,沿固定路线往复。
“孙策每旬出猎一次,多在旬末。”李敢指着营帐,“每次仅带十余亲骑,轻甲简装。他好驰射,常深入山林追猎獐鹿,从者皆江东健儿,马术精熟。”
王见凝望良久,忽然问:“李叔与孙策军交过手?”
李敢沉默。山风掠过,吹动他额前灰发。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建安三年,孙策攻广陵。某那时是城门尉,兄长是某麾下队率。孙策军攻城那日,箭矢如蝗。兄长在城垛指挥时,被一箭贯喉。”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刀柄:“那箭是流矢,不知谁所射。但总是孙策的兵。”
王见侧目。李敢面庞如石刻,唯眼中有一闪而逝的痛色,深重而陈旧。
“所以李叔恨孙策。”
“恨。”李敢点头,又摇头,“但某也敬他。广陵城下,孙策亲冒矢石,先登攻城。某在城上看他持戟攀梯,身中三箭不退,是真豪杰。”他苦笑,“乱世就是这么回事——你敬重的人,可能杀了你至亲;你恨之入骨的人,可能让你心生佩服。”
这话沉重,落在山风中却轻飘飘的。王见想起许昌城下那老妇,想起董安临刑前悲凉的眼神,想起郭嘉病榻上那句“杀一人而安天下”。乱世将一切搅浑,是非恩怨,都成了混沌的泥潭。
“若孙策死于此次刺杀,”王见缓缓问,“李叔会觉得大仇得报么?”
李敢看向远山,良久,摇头:“不会。杀孙策的不会是我,是许贡门客,是曹公的谋略,是天下大势。某兄长死于乱军流矢,这本就是乱世常态。报仇?向谁报?为何报?”他转身往山下走,“公子,下山吧,天要黑了。”
二月初四,夜。
山洞中,最后一次推演。
油灯在石壁上投出晃动的人影。王见将地图摊在平地,以石子、树枝标注各处位置。
“信号分三种。”他声音清晰,“刺客动手,以响箭为号——一支响箭升空炸开。阻援开始,以木哨为令——长哨一声。撤离,以鹧鸪叫为准——三短一长,重复三次。”
众人围坐,目光紧锁地图。
“李叔率十人伏于左侧峭壁,张伍率十人伏右侧陡坡,赵三率十人负责绊索、火攻。”王见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记住,我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阻援。半刻钟,只需半刻钟。时间一到,无论成否,立即撤离。”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不得恋战,不得回头救同伴,不得拾取任何遗落之物。一切以全身而退为要。”
“诺!”众人低声应和,眼中皆是决然。
分发最后物资:每人三块硬饼、一囊水、一包伤药、三支弩箭。王见亲自检查每张手弩的机括,为弓弦上蜡。铁器摩擦声在洞中回响,混着压抑的呼吸。
夜深,众人睡下。王见与李敢守在洞口。
洞外,山风渐起,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啸音。远处偶尔传来夜枭啼叫,凄厉悠长。
李敢忽然低声开口:“公子怕么?”
王见怔了怔。怕?他想起宛城那夜的火光与血,想起攸县疫区的死亡气息,想起许昌停尸房里的焦尸。怕似乎已是常态,但——“更怕做错。”
“做错?”
“怕判断失误,害了这三十人;怕阻援不力,误了刺杀时机;怕……”王见顿了顿,“怕多年后回想,不知今日所为是对是错。”
李敢笑了,那笑容在昏暗中有种沧桑的温和:“公子想得太远了。咱们当兵的,只想今日事、明日命。对错,是陈太守、曹公那样的大人物该想的。”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块半旧的木牌,上书“李勇”二字。
“某兄长的名牌。”李敢摩挲着木牌,“每次出阵前,某都摸摸它。不是求保佑,是提醒自己:这条命是捡来的,要替兄长多看几年世道。”他将木牌收好,看向王见,“公子也有一物吧?紧要时握着的。”
王见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那里贴着诸葛亮的玉环。他点头。
“那就行了。”李敢望向洞外夜色,“人有念想,就沉得住气。”
两人沉默。洞内鼾声渐起,洞外风声不息。
王见取出玉环,握在掌心。温润的触感让他想起南阳的月光,想起草庐的灯火,想起诸葛亮清朗的声音。那些宁静的、清澈的、有关仁德与大义的言谈,与此刻洞中的肃杀、山外的阴谋,隔着千山万水,却又微妙地交织。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诸葛亮临别之言在耳边响起。
刺杀孙策,是“好事”么?
王见不知道。他只知道,三日后,二月廿六,鹰嘴涧中将有一场伏击。而他,将是这场伏击的指挥者。三十条性命系于他的判断,或许还有更远的——广陵的安宁、中原的战局、天下的走势——也隐隐与此相关。
十二岁的少年闭上眼,深深呼吸。
山风灌入洞中,带来远处江水的气息,潮湿而苍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