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双姝照影
建安九年二月,邺城别院。
林映带着三人穿街过巷,专走背街暗处。她对邺城道路极熟,几次险些与巡哨迎面撞上,都被她提前察觉,巧妙避开。
一刻钟后,四人来到一座僻静院落。
院门不起眼,墙头却爬满枯藤,显得颇有年岁。林映推门而入,反手闩门。
院内别有洞天。青石铺地,洁净无尘,东厢房窗纸透出暖黄灯光,隐约传来轻柔的捣药声。西侧廊下晾晒着各类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艾草、柴胡混合的苦香。
“此处是我父亲生前静养之所,他去世后,我偶尔来此整理药材。”林映引三人至正堂,点燃灯盏,“隔壁住着一位故人,你们动静小些,莫要惊扰。”
正堂陈设简朴却雅致,一张紫檀木案,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苍劲。案上除文房四宝外,还有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枯梅,竟别有韵致。
曹丕环视四周:“多谢林姑娘相救。”
林映摇头,目光审视三人:“三位不必瞒我。陈翁是曹公的人,对否?”
王见与曹丕对视。
“姑娘既知,为何相救?”王见问。
“因为审配守城之法,是在让全城人陪葬。”林映声音冷了下来,“围城三月,粮草已尽,他却将最后存粮集中于军营,百姓每日只得一碗稀粥。疫病起时,他不思救治,反将病患驱赶至西城贫坊,任其自生自灭。我父亲若在世,绝不会容许此等暴行。”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父林固,昔为邺城主簿,因劝谏审配勿苛待百姓,被他当众斥责,郁郁而终。我救你们,一是为全城百姓寻条活路,二也是为父亲讨个公道。”
曹丕肃然:“姑娘大义。敢问姑娘,城中情势究竟如何?”
林映正欲开口,内堂门帘忽然掀起。
一个女子端着药盏走出。
堂中烛火似乎亮了一瞬。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一身浅青襦裙,料子普通,甚至有些旧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长发未着繁饰,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青丝垂落颈侧。她面容皎洁如月华初升,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最动人的是一双眼——眸色深静如秋夜寒潭,眼波流转间,却似有星光微漾。身姿纤秦合度,行走时裙裾轻曳,竟无半分声响,宛若踏云而行。
她虽衣着朴素,身处危城,周身却有种惊人的沉静气度,仿佛周遭纷乱战火、生死危机,都未能侵染她半分从容。
曹丕怔住了。
他见过无数女子,许昌宫中的嫔妃,世家大族的闺秀,或娇媚,或端庄,或艳丽——却从未有一人,能在如此简陋环境中,依然光华自生,如明珠蒙尘,反而更显其质。
那女子似未察觉堂中多出三人,只将药盏轻放于案上,对林映柔声道:“含川,这是新煎的安神汤,你趁热喝。”
声音清润,如泉击玉石。
林映接过药盏,这才想起介绍:“这位是甄姐姐,名宓,原是袁二公子夫人。袁熙弃城往幽州时,未带家眷,甄姐姐便暂居于此。”
甄宓这才抬眼,看向曹丕三人。她目光平静,无惊无惧,只微微颔首致意,便又转向林映:“既有客至,我先回房了。”
“甄姐姐稍待。”林映起身,“这三位是……北边来的商客,因城门封闭暂困城中,要在别院借住几日。西厢还有空房,劳姐姐帮忙收拾一二。”
甄宓目光再次扫过三人,在王见脸上略作停留——许是察觉到这三人气质与寻常商旅不同——却未多问,只轻轻点头:“好。”
她转身离去,步履依旧轻盈无声,像一缕烟霭飘过堂中。
直到门帘落下,曹丕仍望着那方向,目光竟一时未能收回。
林映看在眼中,唇角微扬,却未点破,只道:“西厢三间房,你们自选。被褥虽旧,但都洁净。城中粮紧,只有粗粟粥与咸菜,莫要嫌弃。”
“已是感激不尽。”曹丕郑重执礼。
林映还礼,提起药箱:“我尚需往疫坊一趟,你们自便。记住,莫要出院门,巡哨每两个时辰过此巷一次。”
她走到门边,忽又回头,看向曹丕:“公子肩上伤,稍后我回来为你处理。”
“有劳。”
林映离去后,堂中只剩三人。
曹真长舒一口气,低声道:“好险。若非林姑娘及时赶到,今夜怕是要血战一场。”
王见却沉吟:“这位林姑娘……不简单。她明知我们身份,却仍冒险收留,所求恐怕不止是‘破城后勿伤无辜’。”
曹丕未应声。
他走到窗边,望向内堂方向。帘幕低垂,灯火将一道纤细剪影投在窗纸上——那是甄宓在整理床铺的身影,动作轻柔,从容不迫。
窗外,邺城夜色沉沉,远处城头火把如鬼眼。
而在这方小小院落里,曹丕忽然觉得,自己十八年生命中某些坚固的东西,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有光透了进来。
林映返回时已近四更。她肩上药囊微沉,衣角沾着暗色污迹,似是血渍。见三人仍在正堂等候,她微微颔首,将药箱置于案上。
“陈翁如何了?”曹丕问。
“我让冯叔将他接走了。”林映取出一块湿布擦拭双手,“冯叔是审配麾下主簿,与我父有旧,会安排陈翁暂避。粮铺那边,巡哨搜不到人,也不会久留。”
王见注意到她擦拭时,右手虎口有一道新划伤,虽已止血,但皮肉外翻,显是利器所伤。
“姑娘的手……”
林映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笑笑:“方才在疫坊,有个病患癫狂挣扎,夺刀乱挥,不慎划的。无妨,习惯了。”
她从药囊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洒在伤口上,动作熟练。粉末触及皮肉,她眉头都未皱一下。
曹真见状,不禁道:“林姑娘行事,倒有侠士风范。”
“侠士?”林映抬眸,眼中掠过一丝自嘲,“不过是乱世求存,不得不为罢了。若在太平年月,我本应在家研读医书,或随父亲出诊乡里,何需动刀弄剑。”
她包扎好伤口,看向曹丕:“公子肩上伤,该处理了。”
曹丕褪去外袍,露出左肩。伤口虽不深,但边缘红肿,已有发炎迹象。
林映净手,取药清洗伤口。她动作轻柔精准,指尖微凉,触在肌肤上,曹丕竟不觉疼痛,反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伤口处理得及时,未伤筋骨。”林映敷上药膏,用洁净麻布包扎,“这两日莫要沾水,每日换药一次,三五日便可结痂。”
“多谢。”
林映收拾药箱,忽然道:“三位潜入邺城,究竟所图为何?若信得过我,不妨直言。我虽是一介女流,但在这邺城,或能助一臂之力。”
曹丕与王见交换眼神。
片刻后,曹丕缓缓开口:“我们需要两样东西。一,城防详图,尤其薄弱处;二,城内可策反的将领或大族名单。”
林映沉默,手指在药箱边缘轻叩。
良久,她道:“图在审荣手中。此人乃审配侄儿,现任东门都尉,掌管城防图副本。他贪财好色,常去南市‘醉春楼’,与审配不睦——因审配屡次斥责他沉迷酒色、玩忽职守。”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可策反者……审配执法严苛,得罪之人不在少数。东门校尉冯礼,是我父故交,方才已暗中相助。城南崔氏,乃河北大族,被审配强征粮秣五千石,心怀怨怼。还有西门副将赵衢,其弟赵睿上月因醉酒误了巡哨,被审配当众杖毙,此人心怀杀弟之仇。”
王见将这些名字默记于心,问道:“这些人,姑娘能联络上?”
“冯叔我可直接去见。崔氏家主崔琰,其母有咳疾,常召我诊治,我可借机传话。至于赵衢……”林映沉吟,“此人深居简出,需寻机会。”
曹丕起身,郑重一揖:“若得姑娘相助,破城之后,曹氏必不负邺城百姓。”
林映还礼:“我要的不多。只求破城之日,勿屠城,勿劫掠,给这满城老弱妇孺一条活路。”
“我以性命起誓。”
正说话间,内堂门帘再次掀起。
甄宓端着个木托盘走出来,盘中放着三碗热气腾腾的粟粥,虽稀薄,却米香扑鼻。她将粥碗轻放案上,柔声道:“夜深寒重,喝些热粥暖暖身子。”
曹丕忙道:“有劳甄姑娘。”
甄宓轻轻摇头,目光在曹丕包扎好的肩头停留一瞬,忽然道:“公子的伤,可是刀剑所伤?”
曹丕一怔。
林映笑道:“甄姐姐好眼力。这位黄公子说是行商途中遇了山匪,争斗时受的伤。”
甄宓未再多言,只道:“山匪凶险,公子日后当小心。”说罢,便转身回了内堂。
她离去后,曹丕端起粥碗,粥水温热,透过粗陶碗壁传至掌心。他啜了一口,粟米虽糙,却煮得软烂,入腹暖意顿生。
王见也端起碗,忽然低声道:“这位甄姑娘,似乎察觉了什么。”
曹真点头:“她看公子伤口的眼神,不像是寻常女子该有的。”
林映轻叹:“甄姐姐虽深居简出,但她不笨。袁熙弃她而去,她独自困守危城,若没有几分敏锐,早活不到今日。”她顿了顿,“但她不会说破。在这邺城,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这道理她懂。”
曹丕默然喝着粥,脑海中却浮现甄宓那双沉静如潭的眼。那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哀怨,只有一种近乎辽远的平静,仿佛早已看透生死,看透这乱世的无常。
这样的女子,为何会被遗弃在此?
他忽然想起父亲曹操——那个同样在乱世中挣扎求存,却始终不肯放弃抱负的男人。若父亲见到甄宓,会如何评价?
“公子。”王见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曹丕放下粥碗,眼中恢复锐利:“明日,林姑娘设法联络冯礼、崔琰。我与在田、子丹分头查探东门、西门防务。三日后,我们再于此地汇合,制定下一步计划。”
林映点头:“明日辰时,我会去崔府为崔老夫人诊脉。届时可传话。”
“有劳。”
窗外天色微亮,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邺城新的一天,在饥饿、恐惧与微弱的希望中,缓缓拉开序幕。
而在这座注定陷落的城池腹地,一场无声的暗战,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