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星夜北驰
建安五年三月初六,寅时。
淮北平原的夜色如泼墨般浓重,只有官道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苍白。王见伏在“黑云”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马蹄敲打夯土的闷响。两名向导一前一后,三人三骑在黑暗中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像三支射向北方的箭。
每三十里一驿,换马不换人。这是陈登安排的最高效的赶路方式。广陵郡的驿站在淮河南北星罗棋布,每处都有备好的快马、清水、干粮。王见只需出示“广陵郡守特使”铜牌,驿吏便不敢多问,迅速备好一切。
但越往北,景象越触目惊心。
三月初七至初八,过淮河。
淮河渡口排着长队。不是商旅,是民夫——成千上万的民夫,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车上担上皆是粮袋。监军的皮鞭在晨雾中甩出脆响,呵斥声、呻吟声、车轮吱呀声混成一片沉重的交响。
王见勒马缓行,从队伍旁绕过。他看见一个老者力竭倒地,粮袋滚落,黄澄澄的粟米洒了一地。老者挣扎欲起,监军已至跟前,鞭子扬起——
“且慢。”王见出声。
监军回头,见是个少年骑马,本要呵斥,目光却落在王见腰间铜牌上。那是广陵郡守的令牌,在晨光中泛着暗金光泽。监军神色一凛,鞭子垂下。
王见下马,从马鞍旁取下水囊,递给老者。老者颤抖接过,浑浊的眼睛看了王见一眼,低声道谢,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老丈从何处来?”王见问。
“谯县。”老者喘息着,“走了六天了……运粮去官渡。”
“家中还有何人?”
老者摇头:“儿子去年征去修许昌宫室,没回来。儿媳带着孙子逃荒去了,不知死活。”他挣扎着站起,重新将粮食装袋,“只剩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运粮。”
王见默然。他想起诸葛亮在南阳时说过的:“战事之耗,首在民力。”那时听来只是道理,此刻却是活生生的画面——老者枯瘦的手,深陷的眼窝,肩上磨出的血痂。
他将身上所有铜钱掏出,塞进老者手中。不多,约二十几枚。老者愣住了,想要推辞,王见已翻身上马。
“公子!”监军追上来,压低声音,“这些民夫不能惯着,给了一个,其他的都要闹……”
王见勒马回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监军:“我知道你奉命行事。但鞭子解决不了肚饿,也解不了腿软。让他们每二十里歇一刻钟,喝口水,粮才能运到官渡。”
监军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拱手:“谨遵公子吩咐。”
马继续北行。王见听见身后传来监军的吆喝:“前方五里歇脚!都打起精神!”声音少了些暴戾,多了些疲惫。
向导之一,那个叫赵七的老兵靠过来,低声道:“公子心善。但如今到处都这样——袁绍兵多,曹公兵少,只能征更多民夫运更多粮。兖州、豫州、徐州,十户抽三丁,剩下的老弱妇孺还要纳粮。”
“能撑多久?”王见问。
赵七摇头:“看天意。若秋收前打完,或许还能活下来些人。若拖到冬天……”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乱世如磨盘,百姓是碾子下的谷粒。
三月初九至十一,入徐州境。
过下邳城时,王见刻意绕道,去了城西一处废弃驿站。驿站在山脚下,断壁残垣,只有半间马厩还算完整。他在此歇马,让马匹饮水吃料。
老向导赵七从废墟里翻出个破陶罐,就着泉眼打了水,生火煮开。三人围着火堆啃干粮时,赵七忽然道:“这驿站,某二十年前来过。”
王见抬眼。
“那时某还在徐州军,跟陶使君。”赵七目光投向废墟深处,似在回忆,“后来吕布来了,刘备来了,曹操来了……驿站的主人换了好几茬,最后没人管了,就荒了。”
另一向导,年轻些的孙九问:“赵叔,你见过刘使君?”
“见过。”赵七点头,喝了口热水,“他来下邳时,某是城门兵。那人……不一样。”他想了想,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别的将军进城,马蹄踏得震天响,兵卒横冲直撞。刘使君骑马走在最前,见到路旁有老妇卖菜,竟下马问价,还真的买了一把。他身后的关将军、张将军,也跟着下马,就站在路边等他。”
孙九听得入神:“然后呢?”
“然后他继续走,见到乞儿,让人给饼。见到店铺被兵卒撞翻的货摊,亲自扶起,还赔了钱。”赵七摇头,“某当了三十年兵,没见过这样的将军。”
王见默默听着,想起陈登那句“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原来这“略”中,包含了如此细处的仁德。
次日继续北行,过彭城地界时,王见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曹刘势力交错”。
城池插着曹字旗,守军是曹军服色。但乡野间,茶棚里,百姓低声议论的常是“刘使君”。在一处路旁茶棚歇脚时,王见亲耳听见几个农人交谈:
“听说刘使君在汝南招兵,一天管三顿饭,不抢粮,不拉夫。”
“真的假的?”
“我表侄去了,托人捎信回来,说当真如此。还发衣裳,虽然是旧的,但洗得干净。”
“那咱也去?”
“去什么去!汝南离这几百里,路上全是乱兵流寇,到得了吗?”
正说着,一队游骑从官道经过。约三十骑,玄甲玄旗,正是刘备军的服色。为首的是个少年校尉,不过十七八岁,在茶棚前勒马,下马走进来。
“掌柜的,买些干粮。”少年声音清朗,掏出一串铜钱放在案上。
掌柜忙包了几张饼、一包肉脯。少年接过,又问了句:“近日可有乱兵滋扰?”
“托将军福,没有。”掌柜哈腰。
少年点头:“若有,可往北十里,找我们驻防的王队率。”说完上马,率队离去。从头到尾,秋毫无犯。
王见坐在角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注意到那少年付钱时,铜钱足色,数目公允;注意到骑兵马蹄轻缓,避让行人;注意到百姓目送他们离去时,眼中是安心而非恐惧。
刘备治军,竟能如此。
他想起曹操的军队——军纪也严,但严中带厉,百姓惧多于敬。而刘备的兵,似乎真的做到了“仁义之师”。这非一日之功,也非伪装可得,必是长年累月、自上而下的践行。
那一刻,王见忽然懂了陈登那声叹息的分量。懂了为何关羽、张飞誓死相随,为何诸葛亮那样的智者愿为之效命。仁义不是空谈,是点滴积累的民心,是乱世中最稀缺也最强大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