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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龙在田

共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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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情定危城

建安九年三月中旬,邺城西坊废弃染坊。

偏房的门在王见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他并未走远,只在门外三步处站定,背靠斑驳的砖墙,长剑依旧握在手中。屋内起初只有压抑的啜泣声——那是甄宓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染坊里,断断续续地钻进王见耳中。

他闭上眼,并非为了窥听,只是这废墟般的染坊太过空旷,任何声响都无处遁形。

曹丕的声音很快响起,低沉而平静:“……怕没有用。乱世之中,越怕,死得越快。”

王见能听出那语气中的克制。曹丕自幼在军旅中长大,见过太多生死,早已学会用冷静包裹恐惧。可接下来甄宓的回应,却让王见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

“……十二岁那年……黄巾破了坞堡……母亲将我藏在枯井里……”

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像绷紧的琴弦被轻触后持续的余震。王见眼前仿佛浮现出画面:一个十二岁的女童蜷在井底,听着井外的喊杀与惨叫,不知道下一个听见的会不会是自己的名字。

他想起南阳疫区那些失去一切的灾民,他们在讲述亲人病逝时,也有这种平静下暗涌着绝望的语调。那是痛到极致后的麻木,是认命,也是一种扭曲的坚韧。

暮色彻底吞没了染坊。

东边天空忽然腾起火光,暗红色的光晕染亮低垂的云层,将染坊残破的屋脊和歪斜的染架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王见睁开眼,警戒地扫视四周,确认那只是远处战事——或许是曹军夜攻的火箭,或许是城中某处仓廪不慎走水。

火光透过偏房破损的窗纸,在门外地上投出一片跳动的光斑。

就在这时,曹丕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来:

“……若我们能活着离开邺城,你……可愿随我去许昌?”

王见呼吸一滞。

这话问得太直,也太险。甄宓名义上仍是袁熙之妻,即便被弃,这层身份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按常理,曹丕该先设法周旋,徐徐图之,而非在如此险境中直言。

但王见旋即明白了。

乱世之中,生死朝夕。今夜能并肩而坐,明日或许就是阴阳永隔。那些世家大族的繁文缛节、步步为营的算计,在真刀真枪的生死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曹丕此刻问出这话,不是莽撞,而是一种清醒——清醒地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可能永远没有机会说了。

偏房内沉默了许久。

久到王见以为甄宓不会回答,久到远处火光都弱了几分时,她的声音才终于传来,轻得像要被夜风吹散:

“……妾身已是袁氏弃妇……残花败柳之身……于公子前程无益……”

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但每一字都清晰无比,像是用尽力气从齿缝间挤出。

王见的心沉了沉。

他能想象甄宓说这话时的神情——必定是垂着眼,唇色发白,将所有的自卑与自怜都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这是一个被至亲遗弃、被乱世践踏的女子,最后一点残存的自尊。

曹丕的回答几乎立刻响起,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我不在乎。”

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王见侧过脸,余光瞥向偏房门缝。屋内光影晃动,曹丕的身影似乎站了起来,而甄宓仰着头。两道剪影在窗纸上重叠、靠近,最终合而为一。

不是简单的相对而立,是曹丕将甄宓拥入了怀中。动作起初有些生硬,随即变得轻柔而坚定。甄宓的身影起初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弛下来,仿佛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王见移开目光,重新望向染坊外深沉的夜色。

他想起许多年前,宛城火夜之后,他与曹丕、曹真三人挤在破庙的角落里取暖。那时曹丕才十一岁,夜里被噩梦惊醒,会下意识地往他这边蜷缩。那是孩童寻求依靠的本能,脆弱而真实。

而此刻偏房里的拥抱,是成年男女在生死边缘,相互确认存在的仪式。无关风月,更像两个在洪流中快要溺毙的人,抓住了彼此伸出的手。

夜风忽然转急,卷起染坊地面的枯叶与尘土,打在砖墙上沙沙作响。王见抬手挡了挡风沙,再凝神时,偏房内已只剩下极低的、模糊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内容,只觉语气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像春冰初融时的溪流。

时间在寂静与远处的喧嚣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曹丕的声音再次清晰传来,这一次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等邺城破后,我带你去铜雀台看雪。”

王见握剑的手猛然收紧。

铜雀台。

那是曹操在攻破邺城后计划修建的楼台——此事目前还只是少数心腹知晓的构想。王见也是上月随曹丕议事时,偶然听荀攸提及。曹丕此刻对甄宓说出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已将她视为可以分享最隐秘计划的人。

意味着他所说的“以正妻之礼迎你”,绝非一时冲动的承诺,而是经过权衡的抉择。

王见深吸一口气,夜风中混杂着远处的焦烟味和染坊陈年的霉腐气。他忽然想起诸葛亮在南阳赠他玉环时说的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那时的他以为,所谓“好事”,是救死扶伤,是匡扶正义,是在乱世中守住一点良心。

可如今站在这邺城染坊,听着曹丕对甄宓许下关于铜雀台的诺言,王见忽然觉得,乱世中的“好事”,或许还包括成全——成全两个破碎灵魂在废墟中寻到的那点微光。

哪怕这微光,日后可能燎原成他无法预料的火焰。

不知又过了多久,偏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曹丕走了出来,外袍随意披在肩上,神色平静,但眼中却有某种王见从未见过的、柔和而坚定的光,像深潭底被月光照亮的石子。他走到王见身边,低声唤道:“在田。”

王见转身,颔首:“公子。”

“她睡了。”曹丕望向偏房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今日……多谢。”

“分内之事。”王见顿了顿,还是问道,“甄姑娘她……”

“无妨,只是累了。”曹丕收回目光,与王见并肩望向染坊外深沉的夜色。远处火光渐弱,化为天际几缕暗红的余烬,像垂死巨兽最后的呼吸。

夜风凛冽,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方才我与宓儿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曹丕忽然问,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王见没有否认:“听见部分。”

“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很危险。王见沉默片刻,缓缓道:“甄姑娘才貌双全,心性坚韧,确是良配。只是……她的身份敏感,公子若真要迎娶,需妥善安排,以免授人以柄。”

曹丕轻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淡淡的嘲讽:“授人以柄?在田,你觉得我在乎那些吗?”

王见没有回答。他知道曹丕在乎。若真不在乎,就不会在许昌谨言慎行,不会在诸公子中力争上游,不会在军前身后处处力求完美。但此刻的曹丕,似乎愿意为了甄宓,暂时放下那些在乎。

“公子自有决断。”王见最终道。

曹丕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沉:“你放心,我知道轻重。只是……”他顿了顿,望向偏房的方向,声音低了下来,“有些人和事,遇见便是遇见了,错过了,会后悔一辈子。”

王见看着曹丕侧脸在微弱天光下的轮廓,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南阳岗上那个青年隐士望着远方时,眼中也有类似的光芒——那是一种认定了某条路,就义无反顾走下去的决绝。

那时的诸葛亮在等刘备。

此刻的曹丕,抓住了甄宓。

乱世中的选择,或许本就无关对错,只关是否甘心。

“公子既已决定,见自当尽力相助。”王见郑重道。

曹丕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夜色愈深,东边天空的火光终于彻底熄灭,只余下清冷的月光,洒在染坊残破的染池和倾倒的缸瓮上。偏房里传来极轻微的布料摩挲声——甄宓似乎翻了个身。

曹丕立即侧耳倾听,确认无事后,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弛。

王见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他想,或许这就是乱世中最真实的时刻——两个本该在刀剑丛中求存的人,却在这一方破败天地里,寻到了片刻的安宁与温暖。

哪怕这安宁短暂如朝露。

哪怕这温暖微弱如萤火。

至少此刻,是真的。

“子时快到了。”王见望向巷口深处,那里依旧漆黑一片,“曹真和林姑娘该回来了。”

曹丕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偏房的方向,然后转过身,与王见一同望向深沉的、似乎永无尽头的夜色。

在他们身后,染坊在月光下沉睡,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而在偏房里,甄宓或许正在梦中,看见许昌的雪,落在某个高台的飞檐上,纷纷扬扬,洁白无瑕,覆盖了今夜所有的血迹、火光与尘埃。